“果真。
“这是你插的?可是就像你说的,用心去看,那是没有极限的。我一直不能理解,怎样才能让一幅画有神呢?他说,作画,画得好看,只是基本功,画得有神,才是作画的精髓。你仔细掉下去!那就去见别人的见识,去阅别人的阅历!对正房好有什么用?若是我的字因此一直赶不上我的画,如何是好?这一辈子,是不是永远都画不了江南呢?”
“当然。”
徐念安说着,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坐下来,赵桓熙忙跟过去坐在她身边。忙杀看花人!”
“你放心,不会叫你看四书五经的。
他卷着袖子四肢修长,抬手擦汗时,小臂上的肌肉结实地鼓起了形状。”
赵桓熙悚然一惊,“没、没说什么。”
徐念安替他把字帖找出来,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吕氏春秋》来看。”
徐念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株姿态清逸的石榴和一块造型玲珑的山石恰被走廊的廊柱和廊檐框在其中,看上去便似一副天然的画卷。’江南之冬,是‘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回过神后,他便站了起来,激动地在亭中来回走动。你知道如何将兰花的枝叶株型排布好看,那你必然也会知道如何将字的笔画结构排布好看。我只是觉得,你既爱画画,又有天赋,埋没了太可惜了。”
徐念安看过来,书桌后的少年脸上五分茫然,五分无措。你看那株兰花,有的叶片长,有的叶片短,有的叶片宽,有的叶片窄,有的叶片舒展,有的叶片卷折,中间还有两枝奇花突起。每个字那一笔一划,不就类似这兰花的叶片吗?”赵桓熙带着她一边游园一边指了好些景色给她看,都是需要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才会越看越美之景。看得多了,自然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没有去练,我天生就会这样看景,也可能好景色看过难忘,所以才想动笔将它画下来。”
“我……”赵桓熙低头看着案上自己的写的字,半晌,又抬眸看着徐念安道:“要不我今日便去见她一面吧。
“那是桓荣堂兄,比我大三岁,四房的庶子。
“微末小技而已,自娱罢了。
“相较之下,我更敬佩那些对正房不恭顺的,你们三少奶奶的娘家,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么?”
赵桓熙无异议,反正不管是逛园子还是练字,只要有她在身边,总不会无聊的。真好看。一抬头看到凉亭里的赵桓熙和徐念安,他愣了愣,冲两人点头致意后,竟然回过身去,从别的道离开了。你特意练就的?呵,她倒是对正房恭顺了,结果呢?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奇石相拱,曲壁回廊。”
赵桓熙忍不住笑。”徐念安看着赵桓熙说:“我觉着你也需要这样的江南。谁又能说,我心中的这个江南,不是真江南呢?可你若要一直画下去,不走出公府,不走出京城的你,又有多少好景色可画呢?”她伸手抚上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得意道:“左右老太太心疼诚郎,也在意我肚子里这个邬家的种。
说是小花园,其实那是相对于府中的大园子来说的,这个小花园占地面积并不小,造景更是用心。”来到湖边一座名为观鱼亭的凉亭里,徐念安看着在深浓浅绿的背景里白得像尊玉娃娃一样的少年问道。”赵桓熙从凉亭的台阶旁捡起一颗小石子,举高了手投到湖里,噗通一声,从亭亭如盖的荷叶底下惊出一对羽毛艳丽的鸳鸯。”徐念安来到书架旁,回身问他:“今日你想练哪一帖字?”
徐念安失笑,看着眼前忿忿不平的少年,打趣道:“你们这才叫‘同病相怜’。隐约记得这好像也是赵家的子孙之一,至于是几房的叫什么名字她却是记不清了。
“天下这么大,一个人即便能走出去,眼睛能看到的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我心中的江南之春,是‘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郑蔓儿将汤匙往碗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她斜着琴儿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我娘叫你时时盯着我劝着我,让我要对正房恭顺。
瞧他这模样徐念安愈发乐不可支,拿帕子掩着小嘴笑得前仰后合。”
“那便是了。’①
“这样的江南只是我从诗中看到的江南一角,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徐念安微笑鼓励:“我觉得三郎说得很有道理。”他气呼呼地一扭身,跑到亭下去了。
徐念安记人算在行的,但大婚第二天去松茂堂磕头时,赵家的亲戚实在是太多了,一些没什么存在感的她记得便不是很清楚。’江南之夏,是‘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
徐念安点头:“你记住了上次我对你说的话,今日傍晚我掩护你去见她。”
徐念安摇头:“哪有一大早就想吃桃的,又不是猴儿。这好在爹在世时给她脱了籍,要不然,被人卖了也未可知。
两片亭亭玉立的荷叶,一枝鼓鼓胀胀的花骨朵儿,还有两片将叶子剪短了的棕树叶,高低错落地插在一只黑色的表面有冰裂纹的六棱瓶中,放在他的书案上,望之令人心静。
时辰尚早,初夏的浓阴里尽是晨鸟的婉歌。
巳时一刻左右,暖杏将殷夫人那边送来的荔枝樱桃和甜瓜等瓜果装摆成盘送到书房,徐念安吩咐她:“你派人去二门上将知一叫来。没有见识没有阅历怎么办?她是能把男人让给你,还是能把家产分给你?”
徐念安道:“其实我一直不担心你会写不好字。想要一幅画有神,作画的人先得有神。
徐念安起身,道:“我们先去小花园里头逛逛,消消食,然后回来练字。
“这是……”见他走了,徐念安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赵桓熙。”
赵桓熙想了想,道:“还是《祭侄文》吧。”他欢喜地瞧了一会儿,赞道。他急忙回身叫徐念安去看。
“哼!
她心觉好笑,与他一道吃早饭的时候便讲些市井里的趣事给他听,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脸上又焕发了神采。看什么书?设身处地,若你们之中是她嫁了别人,婚后多日不来见你,你心中能安吗?也许有一天,你想画江南的千里莺啼绿映红,抑或多少楼台烟雨中,可是你的眼没见过,若是你的心也未曾见过,那你要怎么画呢?文呆子?
待徐念安慢慢地走到亭下时,他已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跑出去五六丈远,正停在桥边假做看鱼。”
赵桓熙听得痴了,一双轮廓精致流光溢彩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徐念安,直到徐念安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少年仔细想了想,低声嘀咕:“若是如此,我倒放心了。”
她侧过身子,指着亭下长在假山石头缝隙里的一株兰花问赵桓熙:“你能用那株兰花入画吗?”
“那你如何打算?”
赵桓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株兰花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眸光灿烂地冲徐念安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在窗下看书的徐念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冬姐姐,捷哥儿说,黛雪让他传话给我,说让我去见她,要跟我做个了断。”
过了一会儿,赵桓熙回到书房,发现徐念安已经把带回来的花插好了。
赵桓熙脚步迟疑了下,徐念安温婉一笑,道:“我先回去。”徐念安欢喜道。若是你能把这丛兰花画好看了,字又为什么会写不好看呢?”赵桓熙说。”
赵桓熙愣住,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徐念安,一副想来收拾她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模样。
这时从假山洞中突然走出一个手提长刀身穿短褂的青年男子来。他姨娘很早就去世了,挺可怜的。”
次日一早,徐念安去给殷夫人问了安回来,发现赵桓熙坐在窗下,神情恹恹的,眼下还带着点青,显然昨晚没睡好。我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拢住了男人,做个不是正室却胜似正室的妾,比什么不好?也许我这样想仍是片面,但若是连片面的想法都没有,那还能从何处着手呢?
两人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鸳鸯洗浴,徐念安对赵桓熙道:“我想了下,要不以后你就上午练字,下午看一个时辰的书,其它的时间用来画画吧。
赵桓熙点头,“他就爱耍刀打拳,别的一概不问。
“只要愿意用心去看,处处皆可入画。神从何来?现在我明白了。这便是对正房恭敬的好处!”他又跑了回来。只消我一举得男,我便是第二个赵府杜姨娘。一池风荷开得静谧而清艳。也不规定你看什么书,你自己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片刻之后,两人回到慎徽院,老远就看到赵昱捷在院前的影壁处徘徊。
赵桓熙在书桌前写得几个字,终究还是些心神不宁。
“哎,哎!
她用书掩住下颌,噗嗤一笑,道:“你看看,老不去看人家,人家心里多想了吧?’江南之秋,是‘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三郎你真是独具慧眼。人在家中,要用心去看天下,最便宜的方式,便是看书。
赵桓熙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引着徐念安走在临水的回廊里,在快到转角处停住,指着前方对徐念安道:“冬姐姐,你看那里,像不像一幅画?
徐念安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走到池塘边上,蹲下身子伸长了胳膊去摘荷叶。
用过早饭,看着丫鬟不在,赵桓熙轻声问徐念安:“现在能去叫知一过来了吧?就像我,我从未去过江南,但是我心中有一个江南。人家又没招他们惹他们,凭什么这般取笑他?赵桓旭他们几个经常嘲笑他,还给他取个绰号叫‘武呆子’。”徐念安问。”
赵桓熙先是一喜,随即又警惕起来,问:“看书?让我来摘!”
赵桓熙闻言,腼腆一笑,又有些担心起来:“可是,只在上午练字,时间是不是太短了?
“冬姐姐,你说得太对了!午前再让知一过来。”
赵桓熙走到她身边,手撑在栏杆上探头看了看那株兰花,又走到亭子的另一角看着那株兰花,点头:“能。
“他爱练武?我不理你了!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
“之前我母亲为我请的那个教画先生姓冯,我与他的师生缘分虽是短暂,但他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若他是‘武呆子’,那他们是什么?”
“有信心画得好看?”
说定了此事,赵桓熙便安下心来,认真练字。”
“你懂什么?从见识来,从阅历来,从眼界来,从人对此景理解的深度来。蔷薇点红了黛瓦,芭蕉染绿了粉墙。还不是爹一死就被人从府里赶出来。
“这便是你们作画之人特有的技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