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放心。”他目露惊异,喃喃道,“就算你梦中之事一一应验了。你是大唐公主,怎会要你去和亲?”
“狠辣?
宴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朝那圈豪饮的回鹘人望过去。
一双玉臂缠绕在他紧实的腰际。”
娇语一句,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
是可忍,孰不可忍?梦里,我母妃和舅爷都不在了,他们一个个都欺负我没了倚仗,要我去和回鹘和亲,只有你不嫌弃我,一直帮着我。”
宴海从柱子侧探身,望见了前方几案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蹀躞革带,腰配长剑。
宴海的余光中,看到身旁的司徒陵面色骤变,缓缓低头朝她看过来。
知道他对唐人的恨意竟如此深切,她在回鹘与他虚与委蛇,多加防范,最后决意取而代之,才有了前世兵变失败,自尽而亡的惨烈结局。她贴身拥住了他。
她为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怎么了?她为大唐和亲公主,只得依照胡俗,父死子继,二嫁成为他的可敦。可没人会说什么,谁不知道宴海公主身份尊贵,且与禁军副统司徒将军自幼-交好。”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
司徒陵眼底暗流涌动,凝视着下颚间抵着的几缕云鬓,忍不住想要抬手抚慰她,想要放肆一回。
司徒家三郎,向来良善仁厚,在他看来,她如此行径,见死不救,确实算得上心狠手辣。只见她的父皇一袭赤金朝服,缓缓举杯,抬手示意宴席开场。宴海失笑。
“别怕,梦是反的。
李宴海穿着勉强合身的禁军银甲,跟在司徒陵后面亦步亦趋。
此时,他还只是回鹘大可汗的一个皇子。
她侧身错开他,低垂螓首以袖拭面,随即恢复了端肃的神色,低语道:
“天亮了。只记得她嫁过去没多久,他便弑父杀兄,夺取了汗位,强占了她。”宴海垂下眸子,娇俏的声音低了下去,抿了抿嫣红的唇,带着几分委屈,道:
“陵哥,你对我有那么多疑问,可是后悔帮我了?
那双时而柔情时而阴鸷的碧眸,她两辈子都忘不了。
司徒陵面上一热,想要后退避开她微凉的指间触碰,却最终只是敛了敛衣襟,掩住了那片他不想让她看到的触目血迹。
宴海呆在原地,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谁敢?
“河西萧氏。
一众文臣窃窃私语,面露激愤之色。”宴海微微一怔,抬首望着他幽声道,“陵哥,你说我狠辣?圣上宴请他们之时,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
她缓缓从他的襟口收回了手,喉间挠人的凉意渐渐散去,司徒陵怔忪时,身前已覆上一团绵软。”
虽然他没有作声,但她就是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
腰间忽地一松。可是哪里不舒服?
所幸,那人只是在她面上顿了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偏过头独自饮了一口酒。
***
三日后。她已退却。
她就是要用这“巧合”的天灾,让他们惧怕,不敢再动她。
她收回失焦的目光,定在眼前面容沉毅,身材壮阔的男子身上,倏然笑得柔情似水,笑中含泪,哽咽道:
“陵哥,我做了个梦。
回鹘大可汗年过五十,已近花甲,半只脚已入黄土。
“何事?这是我朋友的坐席,他不会说什么的。而两位公主皆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还未及笄,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竟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群臣起身,纷纷祝酒,贺颂声一片。”他听到自己模棱两可地说道。
其实她的身姿比他矮足足一个头,其实只消仔细一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
她看他欲言又止,心中漾起一股无名的苦涩。因为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她和他会经历怎样的生离死别。”
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
今日,他竟也在这宴会上。可外邦求娶,一向是晋封宗室女为公主,送去和亲。
宴海扯了扯唇角,下了榻,缓步来到他身旁,抬臂露出一截皓腕,玉指轻勾,紧了紧他浸了血斑的襟口。
许久,晨光熹微,人走了,马车声也远去。我该出宫去了。
“三日后,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
听到司徒陵的招呼声,少年微微侧过身,露出俊美的侧脸下,一道利如薄刃的下颔线。回鹘愿意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我今日替大可汗向皇帝求娶大唐公主。
前世死前,被他几近暴戾地占有凌-辱了一夜,那种哪怕隔世仍然清晰如昨的恐惧感攀升而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几个后排的武将径直摔了酒杯。
她的目光不由往对面望去,看到掖擎隐在人群中,兀自饮酒,薄唇轻勾,显然带着不可一世的讽意。
危难之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在洛阳那夜,他犹豫片刻,仍是推开了她。
此时此刻,他垂眸望着暗自落泪不止的少女,却始终没有抽身离去。
“鸾失碧霄,凤不还巢,天下素缟。
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不能怪他。
司徒陵瞳孔微睁,身体僵直,手足无措。
他闭上双眼,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藕白的小臂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将他越缠越紧。他究竟要做什么?”司徒陵对她耳语道,“也算你娘家人了。而这些苦难,都是那些人一手造成的。他的声音又沉又哑:
“谁敢欺负大唐宴海公主?”
“和亲?”司徒陵扫了一圈宴席间已开始大口喝酒的回鹘人,毫无礼节,不由皱了皱眉。”司徒陵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担心地问道。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哭声,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要一片片碎裂开来一般。
后来她才听闻,就是他,率领最为精锐的一队回鹘骑兵,绕过凉州河西军和尧山天险,千里奔袭,直取长安。
他何德何能。”
司徒陵摇了摇头,道:
“帮都帮了,岂有后悔一说。”
她摇摇头,没有答他,只是越哭越伤心:
“我本是想着,我若是失了贞,父皇或许就不会送我去和亲了。切记,不可随意妄为。
宴海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得生疼。
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只是轻声啜泣着。”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跟上了他。
“无事。
“这里有胡人,你跟紧我。今日,人命关天,如此行事,未免太过狠辣。
目光交错间,她顿时只觉呼吸凝滞,差点要跌坐在地。这些都是梦告诉我的。
此时,内侍唱礼官高声道:
“圣驾到——”
宴海收回思绪,朝御座上望去。听闻,皇帝有两位亲生女儿,适龄婚嫁……”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哗然。
那个玄衣赤领的锦袍胡人,高鼻深目,眼窝深陷,身材精悍,气势凛然,在一群胡人间显得犹为出众。
他舍不得离去。”她又默念了一遍童谣的下阙,回想起了在回鹘时孤苦无依,夜夜思乡的日子,此时倒觉得分外可笑。
片刻,那须发皆白的回鹘人,看起来是这队使臣中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朝高座上的皇帝敬酒道:
“大唐的皇帝,我们今日带着合盟的诚意而来。
殿内的侍卫们纷纷睁一只闭一只眼,望着二人掠过一道道蟠龙柱,往里走去。
司徒陵面露狐疑,在一处几案处立定,对她道:
“你就立在此处看。
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只得一个背影,却也可见宽肩窄腰的精壮轮廓,一头墨发尚未及冠,随意散在身后,黑得犹如一望无际的夜色。于是洛阳那夜,我去求你,可你,不肯要我……”
“我……”司徒陵心潮渐起,耳根泛红,千言万语凝在唇舌间不知如何开口。”
宴海“嗯”了一声,心想道,不止是娘家人,还是妹夫。
房中,还若有若无地可以闻到伊人留下的幽香。”他沉默了片刻,别过头去不再看她,道,“自洛阳后,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
司徒陵独自伫立在榻前。
他们都敢算计她,为何她就不能算计他们?
她今生头一回看到,一向温润沉定的他,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几杯酒后,他朝几个回鹘大臣耳语几句。
那双眼,属于掖擎。
“可是,有人欺负我,陵哥你也不帮我么?
眉眼浓烈,一双黑沉的眸子悠悠扫过来,看到了公主也不起身,不过浅浅颔首示意,举止从容中透着一股藏锋于内的凌然傲气。
大唐帝王宴请回鹘使臣的席面盛大,开在了宽敞的清泰殿。
“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回眸望着他,眼中清光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