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秃鹰

第276/300章

  村人说只有他一个人了,问他为什么不出山生活。

  繁体字,竖排,字写得挺丑的。

  师父说,等他再大些,考试通过了,有了冠巾的时候,再给他赐道号。老吴看着慈眉善目的,晒太阳的时候打盹还流口水,怎么看都不像江洋大盗。

  他只有两个遗憾:

  一是,大家下山之后,他其实还是偷懒了,没有好好练字,所以字写得很丑。

  这一次,他看着这些年轻稚嫩的娃娃,自言自语完,忽然流下了眼泪。

  娃娃们听懂了,露出了和村人们一样的微妙神情,一样的欲言又止。

  那就不搭理外面的世界就行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不接受他的道观,要砸。就算只有他一个人,野人观也要好好的,谁也不能砸。

  “传说都是真的。

  他其实是知道的,以前村人也说几嘴。

  有一天,他在山里救了一群娃娃。

  皂角从来不肯听那些人说,其实是因为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只是不想听。

  他看完遗书沉吟了一下,便说:“这个不能留。

  可他也不是写完这封遗书马上就死了。”

  廿七解开雨衣扣子,在身上抹了抹,把手抹干了,阮卿才把那些纸递给他。

  师祖困了老吴几年,观察他真的改过自新了,便还他自由,允许他离开。

  皂角一直很听话,好好看家,没让烛火烧了庙观。”

  说着,眼泪一下子又崩了。他是从侧面过来的,直接跳进了后罩房。别带水!原来是封信,或者该说是,遗书。

  但大家要出山平寇,老吴把砍柴的斧子磨得锋利无比,插在了腰间,要一起去。

  廿七不能理解阮卿为什么哭成这样。

  当他意识到,他可能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写下了这封遗书,交待了师父师祖师兄们为什么下山,下山去干什么。

  但这次,他终于问了:山外的贼寇平了吗?

  他们给他解释了一通。他不爱听,每次他们要说什么,他都急急地转身就回山里了。

  忽然就凶悍了起来。

  他给自己刻好了墓碑,打好了木棺,挖好了坑,随时准备躺进去。

  小心烛火,别把庙观给烧了,师父说,等回来再考你,道号我都给你想好了。

  还也就去过那么几回而已。

  皂角才觉得,师兄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廿七走到阮卿身前:“我知道。

  廿七看看她,十分不能理解她的情绪。所以当他还活着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添几笔,记录一下自己还活着。

  木箱就搁在三清殿的香案上。

  阮卿却慌张把纸张往后撤:“把手擦干!”

  “阮卿,你的计划要想成功,这个信不能留。

  因为师租、师父、师伯、师叔们自诩山中野人,不问世事

  可是他还没有通过考试的时候,听闻山下有异族侵犯,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平日从不出山,不问世事的大家,穿上了整齐的道袍,背上了锋利的宝剑,交待皂角好好看家,然后结伴下山去了。

  只好先低头凑着手机的光,赶紧看。

  皂角很震惊,问他们为什么要砸他的道观。但老吴不肯走,就想留在观里。但他不爱听,也不想听,转身回山里了。

  就是七叔爷数次进山都没有找到的那个道观。”她说,“他们真的下山打鬼子去了,真的没回来。

  娃娃们面面相觑,最后,弱弱地说,道观寺庙,都是封建迷信,属于四旧,现在要破四旧。

  他们穿着绿色的衣服,胳膊上套着一个红布圈。把戴红袖标的娃娃们吓坏了。不重要。

  中年人坐在地上捶地嚎啕,哭得眼泪鼻涕的,像个孩子。

  他没有皈依,但每天也跟着大家做早晚课,诵经、劳动。

  廿七认识阮卿半个月了, 只见过她嬉笑怒骂,第一次看到她哭成这样。

  皂角是师父在一棵皂角树下捡到的弃婴,因为是男孩,所以猜测可能是谁家大闺女生出的私孩子,丢进了山里,自生自灭。”

  阮卿不明白他的意思,懵懵地看着他。

  他时时刻刻准备着,准备迎接随老迈而来的死亡。

  皂角也似乎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但阮卿特意说这里是“道观”,说的是,这里……就是她计划中让廿七借用身份的那个传说中的道观。

  他每天都在长个,慢慢地从孩童长成了少年,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皂角不关心什么解放不解放。那不行。

  偶尔出山,带些野物去换油盐。

  娃娃们明白了,他们说:早平了啊,都早解放了。

  好容易稍稍控制住了情绪,吸吸鼻子,终于开口说道:“廿七,这里就是道观。

  他自己种粮种菜,他自己用花生榨油,用兽血解决缺盐的问题。

  但刚才看到“三清殿”的匾,他就知道这里是个道观了。

  要不然师父、师祖他们回来,考试又通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道号啊。他们说,听说山里有个道观,他们来砸道观来了。

  不是一次写成的。

  他说:渡海而来,野心勃勃,丧心病狂,想要蛇吞象的海外岛国之人。

  师祖说,他心中有道,穿不穿道袍、梳不梳道髻,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们道人不在乎世人供奉不供奉香火,但你们不能欺负人。不能说我们旧了就要砸我们的观。还答应要带他下山云游,见识世界。怎么哭了?

  因为皂角就是在山里长大的,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里的村子。师兄们常拿老吴从前的事吓唬他,皂角一直不信。

  村人们的神情很微妙,好像想说什么。

  他吃惊:“怎么了?自己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好在箱子里还有大家留下的衣服,十几个人的衣服,省着点穿,还够他穿很多年的。

  从来不敢偷懒。

  道观名为“野人观”。别弄坏了这个!

  他哭痛快了,站起来抹干眼泪,带着娃娃们出了山,把他们送到了外面。

  连打杂的老吴都去了。

  带着这两个遗憾,这封遗书到此结束,后面不再有添加的内容。

  他问他们进山来做什么。

  老吴据说是个江洋大盗,被师祖揍服了,捆进山里来给观里洒扫劈柴。”

  阮卿抹抹脸, 想调整一下情绪,又泪崩。

  终于肯面对,师父、师祖、师伯、师叔、老吴和师兄们,其实再也不会回来了的这件事。

  总之大家一起下山,只留皂角看家。

  好像日记。

  平常的时候,他把这封遗书用油毡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放进木箱里。但师父很坏,不肯提前告诉他,嘱咐他好好做功课等他回来检查。

  他说得看好家啊,要不然师父师祖师兄们回来揍他怎么办。后面断断续续在不同的时期补充了好几回。

  皂角很想提前知道自己的道号到底是什么。

  木箱里洒了药粉和石灰,防潮,防虫鼠。

  这是师祖的原话。

  因为是在皂角树下捡到的,所以师父给他起个小名叫皂角。

  娃娃们很懵,不知道他说的贼寇是什么。

  廿七解释:“这信里很多地方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那我又是谁,我从哪来?

  总之就是,外面的世界改天换地,和以前不一样了。

  写下这遗书的人名字叫作皂角,他就是传说中的小道童。

  山中不知岁月,不知不觉他的身体就佝偻了起来,力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他自己收拾菜地和庄稼,自己做饭,自己洒扫,自己背经文做功课。”

  显然阮卿哭跟她手里拿着的那些发黄的纸有关系,他便伸手想接过来看看。

  皂角从记事起,老吴就已经在观里了。他可能真的曾经是江洋大盗。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山。

  他自言自语:我师父他们下山平寇去了,既然平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二是,遗憾不知道师父给他预备的道号到底是什么,好听不好听。”

  廿七发现这里的时候,并非从建筑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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