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羽毛的鸟躲在树枝上偶尔发出几声鸣叫，身着雪白衣袍的少年与少女静立，腰间的红丝绦浸了水颜色更深。
那楼阁太旧，烧起来便压不住火势，凌霄卫在底下忙着救火，贺星锦追赶着那白衣人疾奔掠檐。
只这一刹, 少年的眉目一凛, 揽住她的腰飞快地掠入一片丰茂的草丛，隐在墨绿的松枝底下。
商绒走到最里面去，她透过那最后一道素纱长幔，隐约看见一幅挂在石壁上的画。”
另一人下来将他扶起, “快些, 莫误了大真人的事！
“簌簌，过来。”
“观中那么多弟子, 今日又有禁军与凌霄卫在, 大真人为何不请他们来搜, 何苦去请半缘师叔？
才见到了些斑驳的亮光。明月公主在里面！
“哎哟！”
墙后便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商绒眼睁睁地看着墙面合上，那拂柳的笑颜不再，她手中握着拂柳给她的火折子，提起裙摆顺着石阶往底下去。
噼里啪啦的雨打在商绒的面颊，她眨动一下眼睫，仰望起被树影半遮半掩的那片天穹。”
折竹雪白的衣袂沾血，雨珠冲淡剑锋的血液，他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薄刃抵在那年轻道士的咽喉。
这一瞬，他无端想起昨日在凌云阁中的那位小公主的手腕。若真有人从地宫出来, 咱们得尽快请半缘师叔搜山！
“别动。
整座山林好寂静。
“半缘是谁？
拂柳拧开机关，一道墙缓慢挪动，她匆匆将商绒推进去，露出一个笑：“小公主，你便在这里等着小十七吧，他很快就来。
“多谢。
雨水打在眼睫，商绒只听见刀剑相触的声音，没一会儿便是一前一后两声叫喊，两道身影先后从浓密的枝叶间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软剑弯曲，刀锋直指那面具后的一双眼睛，但那人仿佛洞悉了他的意图似的，一个后仰，躲开了他将要挑开他面具的刀锋。
贺星锦一时不察被其刺伤了手臂，他见那人转身便要跑，便立即提刀往前，刀锋划破那人的衣袖，他蓦地望见一道狰狞的疤痕。
一如白隐所说，出了地宫，便是在星罗观后的天砚山上，商绒被折竹牵着手从昏暗的甬道里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
刀剑碰撞出清晰的声响，贺星锦越发察觉此人武功之深厚，他凝神接下此人的招式，往前一个腾跃往下一劈。
第77章 我不走
天砚山很大, 葱茏茂密，林深处更是遮天蔽日。”
雷声沉闷，闪电明灭，闪烁的银光隐约照着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姑娘，衣袂如白虹般轻盈穿梭，商绒手中的蕉叶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施展轻功在茂密林间忽上忽下，雨水都成了斜的，怎么挡也挡不住。招来凌霄卫与禁军, 是请他们来瞧大真人的地宫么？
商绒走到他身边来，发现那两具死尸伏趴在地上，看不出狰狞的死状，只有殷红的鲜血与雨水混在深浅不一的水洼里。”
一道粗犷的声音十分突兀，商绒与折竹在松枝的缝隙里, 隐约瞧见一人从那泥泞的小山坡上摔了下来。
只见那人从白袍里抽出一柄银蛇软剑来，贺星锦堪堪收势，横刀抵开那柔韧的剑锋。”
他的声线清冽。
见她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他又转过脸瞧了一眼那两具浴血的尸体，他两具尸体各踢了一脚。
她喃喃似的：“折竹，我出来了……”
她转过头，却见少年双手挡在她的头顶，雨滴打在他筋骨漂亮的手背，而他眼皮的内褶舒展，浓密的睫毛浸润着剔透的水珠，他就这样静默地看着她。
折竹背对着她蹲下来，分毫不在意袍角沾上泥污，他转过脸来，雨珠正好划过他高挺的鼻梁：“看来这天砚山上还有人守，我们只能换个方向下山。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商绒来不及再往后看，便警惕地转过身。
他晃了神。
眼睛的弧度弯如月亮。
少年的衣袂擦着葳蕤花草而过，花叶摇晃着散开如珠的雨露, 商绒手上举着一片野芭蕉叶, 勉强挡了些迎面的雨水。
“怕什么？
商绒看见前面没有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背着她的少年却径自朝前奔去，迎面的雨雾更为冰冷，商绒吓得闭起眼睛：“折竹！
甬道里有些暗，需要凭借火折子照亮，但走入那地宫之中，其中便是一片灯火通明。”
少年侧过脸来，一双眸子漆黑清亮：“我又不会带着你找死。
荒覆没的荒草遮掩了洞口，折竹用剑锋拨开草叶，外头竟是一片雨雾蒙蒙，此前明亮起来的天色此时又因阴雨而暗淡下来，而这山中草木茂盛，光线便更显青灰冷淡。”
少年握着那柄沾血的软剑，另一只手摘下那色彩浓郁的面具，露出来一张白皙的，俊俏的面容。
地宫里静悄悄的，一点儿也听不到上面乱糟糟的动静，一片橙黄的光影里，商绒望着他，轻声唤：“折竹？
“蠢材！
噼啪的脆声不断，商绒的一双绣鞋已沾满泥土，一双脚又湿冷又难受，她走的每一步都很局促。
幔子无风而动，他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幅图，商绒才要随着他的视线再往后看，却被他捏住下巴。”
身体下坠，商绒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她听见少年轻笑一声，便一下睁开眼，却见他轻盈地落在一块大石上，原来这山崖不算高，石壁自上而下有突出的嶙峋的山石相接，他很快便带着她稳稳地落了地。”
两人都是有武功的，脚程自然较常人要快上许多，商绒屏息凝神，在暗处看着那两名道士借力施展轻功跃上林梢。
她掀开那道幔子，看清那幅丝绢画卷上赫然便是云雾托起的巍峨宫殿，仙娥神女衣袖欲飞。
年轻道士哆哆嗦嗦，虎口处的血洞痛得他青筋微鼓：“是，是……”
“呲”的一声。
折竹对上那中年道士一双阴鸷的眼，他流露出一种寡淡无趣的神情来，握剑的手腕一转，薄刃顷刻切断了中年道士的咽喉。
这么大一座山要找到下山的路并不容易，但这少年也不管什么路不路的，提着内力踩踏树梢朝山下疾奔。”
那浑身裹满泥污的年轻道士嘟嘟囔囔地起来, 从地上捡起来刀。
巨大的炼丹炉摆在正中，祥云暗纹的素纱长幔一道又一道，这里静悄悄的，令人无端心生恐惧，商绒掀开一道又一道的长幔，木架几乎嵌在一整片石壁里，其中的经卷典籍无数，摆放着许多不知名的物件。”
他随意地将剑刃在死尸的衣服上擦拭了两下，回过头隔着雨幕疏影，对她道。
少年完全在蕉叶之外，商绒看他乌发湿透, 便想踮起脚将他也拢到蕉叶底下，却听后面似乎有些窸窣的动静。”
折竹轻轻颔首，接了钥匙来。
一枚飞刀扎进他的颈侧，他话没说完，人已断气。
“大人！”中年道士挽起宽大的衣袖, 手握一柄剑, 一边往前走, 一边扫视着四周, “快些，大真人的钥匙遗失，也不知从地宫出来的有多少人，我们还是早些去半缘师叔那里为妙。
贺星锦在高檐脊线之上，看见那白衣人飞身一跃，很快消失在重重屋檐之间。
贺星锦不知此人究竟哪里来的这般内力，他只觉这白衣人看向他的一双眼黑漆漆的，十分不善。”不远处传来一名凌霄卫的呼喊。
商绒的眼眶里积蓄起水雾，也朝他笑。
商绒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目光停在右侧那第一行字痕，那居然是她的生辰八字。
是戴着面具的，衣袍雪白的少年。
察觉身后的人在打颤，少年冷静地在雨幕中四下搜寻了一番，蓦地盯住斜对面的山崖底下。”
他将手中的钥匙与一张图递出。
楼内已见火光烧起来，白隐带着那名道士匆匆离开，折竹施展轻功飞身上檐，却听身后踩瓦之声临近，他神情一凛，侧身躲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商绒只听身边的少年低声一句，她侧过脸，正见他雪白的衣袂一荡，他提剑紧跟那两人消失在树影之间。
“你这没出息的！
“簌簌，我们走。
星罗观已乱成一团，倒也方便了拂柳带着商绒一路跑到凌霜大真人的房中，此时观中四处起火，大真人房前已没有人守。
再往后，便是——“得至净至洁之身，修长生永益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