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芝擦去眼泪,将身子一侧,掩住了她落泪的侧脸。
“此举甚是不妥,他竟真的要反么?我,必将万死不辞。”
清河一怔,摇着头想要起身下榻,却因四肢无力又扑倒在地。听说,愿意跟着他的玄兵,竟也不在少数。河西萧氏忠在王室,泽在斯民,不可淹没。他心下一惊,想要收回手,见她仍闭着眼,眉心却蹙得更紧,张了张唇,在梦中低声喊了一句:
“不要杀他。我念给你听。
“我睡了,多久了?”
清河听到自己说道。
***
天色好像又暗了下来。”她喃喃道。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了!公主不必介怀。
微凉的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裾拂动不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静,如山如渊,肃然不动。其父萧怀远定川侯历事两朝,始终一节,忠君其内,勇毅其外,追谥忠毅……”
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她想笑几声,却只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昏迷。”
“河西军死守峒关,抵御外敌,功勋卓著,帝甚念之。
离去之时,还看到男人独立月下,眉目比夜色更加深沉,身姿屹立,一动不动。”
香芝知道她问的所谓何人,放下手中的茶碗,低声道:
“公主昏睡的这几日,王庭已是天翻地覆。
“没有,谋反……”她听到声音,麻木地抬起头,周身钝重,唇舌干涸,只是一直在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没有,谋反……”
“圣上已下旨追封了萧怀远和萧长风。
他刻意站得离帐子很远,不让身影投映在帐布上。”
“可有饮食?因此,我愿替公主留在回鹘,嫁给新可汗。特谥河西少帅萧长风归义,封归义侯。
香芝忍不住小声说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进去看她?香芝仿佛从未听见一般,有些茫然,接着听他开口道:
“我知,你留在回鹘为可敦是为了她。”
雁归
破晓之时, 天边的群岚间露出一丝暗青灰的白,乌金色的日头升上来, 旭日金光洒遍枯黄的草原。
唯独眉心一直紧紧拧着,时不时抽搐一下,似是梦魇不断。”香芝心中一震,感怀良久,随后便告退。他不知与希乌达成了什么交易。清河没有动,眼帘张开又阖上,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望见了榻前一脸焦虑的香芝。”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仍是独立风中。希乌不仅默许清河公主还朝,玄王所领的玄军可自愿随他归唐。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字字泣血,寸寸断肠。她还没饮几口,突然偏过头,急切地比划着问道:
“他呢?若父皇弗允,儿臣唯有,一死明志。
……
香芝好生劝慰了公主,安抚她直到她再度睡下,才从可敦侍女帐中退了出来。如此,天下爱戴,于父皇,有百利而无一害!
伫立良久,他掀帘入内。今日,你竟愿为河西萧氏来求朕?毗伽封希乌为摄政王。
香芝唉声叹气,道:
“喝了一口稀粥,就再也吃不下了。”她卧床太久,喉咙是干哑的,发不了声,只能用唇语说话。
她披上氅衣, 起身下榻,缓慢地移着步子, 朝帐外走去。
她鸦云般的鬓角浸了汗,反射出微茫的珠光。
香芝心下生叹,回身走远了。还喝了几口水。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平她蹙起的眉。”
“父皇!
刺目的日光透过帐布照入帐中, 清河渐渐苏醒了过来。是长姐留下的那个孩子?儿臣以命作保,河西萧氏,绝无反心。”
闻言,来人似乎一怔,眉目似有松动,声音依旧冷峻而低沉:
“自你阿娘去,你十余年不肯叫朕一声父皇,人前人后只称圣上。”他语调平静,音色沉稳,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很快就被夜风一吹,消散了。
香芝叹了口气,道:
“玄王即将要发兵凉州了。
步伐极轻,悄无声息地行至榻前,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女子。一定要封我为可敦。”
“希乌和玄王一道扶持毗伽继大可汗之位,反对者已被尽数斩杀。
身姿笔挺,背影落寞。”
香芝将她扶坐起来,喂她水喝。小人先谢过将军了。皮毛柔软滑腻,触之如陷进一片云海, 且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从前,她入睡时,一贯喜欢蜷起身子,双臂环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胸口。此时,她的睡姿,亦是如此,只要轻轻上前一圈,就能将她一把抱住,拥入怀中。
……
“清河,没事了。”
香芝蹙眉,心中五味杂陈,幽声道:
“将军为公主殿下做了那么多,为何不让她知晓?香芝,委屈你了,要嫁给十岁小儿……”她心中哀恸,喉间窒涩,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看到她出来,男人微微回身,沉声问道:
“她醒了?今后你若有难处,无论何事,可随时派人去信来凉州寻我。”他追问。”
“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备受煎熬。”这回,是香芝的声音。
她头脑昏沉,迷迷糊糊间记得好像昨日香芝来过, 但并不记得香芝有带这件氅衣予她。公主身子虚弱,先喝口水吧。
“两位公主于我,有大恩,是我自愿的。凉州呢?
冗长的旧日梦魇终于过去。
清河又艰难地发声问道:
“还有,玄王呢……”她注意到香芝提及了所有人,就唯独没有提到他。
临近帐帘前,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泠泠月色洒在他暗淡无比的一袭玄袍上,显得沉重又冷清,像是一座万年寒峰。
手腕被一道细小的力量一下子捉住。
没由来地,她心生一丝欢喜, 对这件莫名而来的氅衣爱不释手。
香芝忍不住抬手抹泪,轻声道:
“公主昏睡快十日了。
俄而,那道帐前的身影随着缺月西沉,缓缓移至帐门口。”
“将军大义,一诺千金。”
“而且,公主殿下,你可以归唐还朝了……”
“毗伽?
静立许久,赤黄袍衫拂袖而去。”
“最快明日,玄军就要搬师前往凉州了。蜷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幽深的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着,有如一双蝉翼。”
香芝快步上前,禀道:
“醒了。
身上除了锦衾,还盖着一件眼生的月白雪氅。
片刻后,她满是清光的眸子变得冰冷,虚颤的双手紧攥在前胸,“我不会让他反的。
一眼便见到了立在帐外的高大男人。我带你回凉州了。
外头明媚的日光给她寒凉的周身添了一丝暖意, 驱散了她心头萦绕的梦魇。”
许久没有回音,香芝本想自讨没趣地退下,却又听见他淡淡回了一句:
“她不会想见我。”耳侧传来崔焕之焦急又欣喜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