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祖母又不听话。
这一瞬,皇帝又想起了顾明镜,想起她傲然掸袖的样子,想到了那个时候:
“唐弘诏,我顾家自祖父起就效忠太祖皇帝,位列凌霄阁十大名将,配享太庙,太祖言,顾家在,则西北安。
“殿下,您可是胃不舒服了?”
这句话皇帝说得咬牙切齿。
雅座内只剩下了萧燕飞、宁舒和顾悦三人。
萧燕飞又给华阳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杯身的温度,这才把茶杯递给她:“多喝点温水可以养胃。”
华阳挑眉。”华阳轻而缓地又道,语气中傲气森森。
借着荷包为掩饰,萧燕飞又偷偷地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板药,把药片抠出来装在了一个空的小瓷瓶,大方地递给了华阳。
那些学子们要么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要么面面相觑。
她收起了萧燕飞刚给的那小瓷瓶,含笑道:“我也该走了,这间雅座就给你们三个丫头吧,比隔壁可宽敞多了。
华阳就听话地又喝起了温水,温和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萧燕飞。
皇帝瞳孔一缩,重重地拂袖出了雅座,决然而去的背影似乎被阴云笼罩。
“是,爷。
宁舒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华阳的背影,直到她在茶楼大门口上了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疑似“皇帝”的大人物不快而去,学子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会儿不约而同地都噤了声。萧燕飞眼睛一亮,熠熠生辉。”
华阳直直地看着浅笑盈盈的萧燕飞。
皇帝霍地起了身,看也不看华阳,语气淡淡地转了话锋:“幽州的军报也该到了,摆驾回宫。
“那是。”
彼时,顾明镜目光厉烈如剑,傲气似骄阳。
“那是太祖赐予本宫的阳焱军,也配?”
“你想让我顾家交出西北兵权,凭什么?
咦?
只是看着这宛如春花般朝气蓬勃的三个女娃娃,华阳的心情就变得很好,笑得异常慈爱,全无此前面对皇帝时的盛气凌人。
她嚼了几下,就将药片咽了下去。
这句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说柳汌不配,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华阳这说的是,皇帝不配惦记她的阳焱军。
她假装去翻腰侧配的那个荷包,其实用意念打开了左掌心那枚胎记里的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片达喜。”
温水可以中和胃酸,所以能缓解胃部的不适。
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对视了一眼。
想着,华阳扫了眼帕子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药片,将它拈起放进了口中,饶有兴致地嚼了嚼。
这胃病啊,十之八九都是拖出来的。
华阳扬了扬眉,这药片倒是相当神奇,确实管用,而且还方便得很。
华阳慢慢地喝着温水,连着喝了两杯后,就发现抽痛的胃部舒缓了些,没有那么难受了。
华阳一手执杯,慵懒地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对萧燕飞三人招了招手:“过来。
华阳一眼就看出小丫头在想什么,笑而不语。”
“你们三个好好玩。”宁舒惊叹道,觉得她这手帕交除了审美不太好外,哪哪都好!
她知道顾非池最近弄了一些奇形怪状的“药片”,用在军中治疗疮疡,疗效相当显著。!
皇帝只觉得眼前似有一股灼灼烈焰迎面袭来,满面灼痛,原本就隐隐抽痛的头更痛了,额角青筋乱跳。
萧燕飞也对着顾非池抿唇一笑,随即就被宁舒按着头躲回了雅座中。
“燕燕,你还会医术啊。
面对雷霆震怒的皇帝,她的依然高傲,依然正气凛然,气势丝毫没有被压下。”华阳目光灼人,那双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凝望着皇帝,眉眼间浮现一抹极为清傲的表情。
三个小姑娘又往隔壁望了一眼,弓室内头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华阳一个人。
这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穿过二十年的岁月重叠在了一起,皇帝感觉自己的眼眸像是被刺痛了,又仿佛被灼伤了。
看华阳的表情,萧燕飞就知道她的胃好多,含笑劝了一句:“您以后别空腹喝酒,那伤胃。
一楼的大堂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您还可以多喝些红茶水,红茶也养胃。”华阳笑了笑,对于萧燕飞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口中的药味道微甜,伴着些薄荷叶的涩味。”顾悦板着小脸道,“爹爹说了,您最不听话,总爱空腹喝酒,三餐不济。”萧燕飞问道。
华阳暗暗摇头,垂首去执酒杯,却是眉头皱了皱,抬手捂住上腹。
当他再次睁眼,眸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不过……”她再次叮嘱了一句,“别再空腹饮酒了,胃是要靠养的。
萧燕飞循声望去,就见那碧蓝的天空中一头雪白的鹰展翅翱翔,在空中悠然打着转儿,一派俯视众生的狂傲不羁。”
她心中暗道:华阳年轻时肯定就不好好吃饭。”
果然是胃不舒服了。”
茶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鹰啼声。
不一会儿,皇帝苍白的面庞就泛起了些微的潮红,唇角扬起。
萧燕飞再问:“您是不是在空腹饮酒?
皇帝脸色一僵:“皇姑母……”慎言!
那半边面具下的优美薄唇似笑非笑地翘起,在那线条诡魅的玄色面具映衬下,这抹浅笑半是嘲讽半是幽冷。
这一回,皇帝再也没回头。
皇帝闭了闭眼。
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丸丹药,以酒水将丹药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丹药随着酒液咽入腹中。
这桌上除了酒以外,只有几碟蜜饯、干果,没有别的食物。
左右皇帝都不在了,三个小姑娘也就乐呵呵地往隔壁雅座去了,轻快地喊着“殿下”和“姑祖母”,卖乖地直笑。
莫非那些“药片”都是这丫头给的?
很快,隔壁就安静了下来,
当萧燕飞她们再次往窗外张望时,皇帝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茶楼的大门口。
年轻时,她频征于沙场,时常日夜颠倒,三餐不济,她的胃一直不好,多年为胃疾所扰,曾让太医开方子调理了好些年,针灸、药膳什么的也都试过,胃也还是这样,不好不坏的。
好熟悉的鹰啊!
后来她也懒得管了,反正她也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也没几年了。
三个小脑袋都缩了回去,生怕被人看到了。”顾非池就优雅地起了身,轻轻掸了下袖子。
华阳也朝茶楼外的那头白鹰望去,一眼就注意到鹰的左爪上绑着一个手指大小的细竹筒,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耳边依稀能听到华阳所在的那间雅座传来一阵阵椅子和地板的碰撞声,以及其他人陆续离开的脚步声,下楼的脚步声渐远。
华阳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可刚执起酒杯,就听萧燕飞道:“别喝。萧燕飞确信了。
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格外的明亮,格外的锐利,锋芒毕露。”
在白鹰不耐的催促声中,华阳匆匆离开了。”
皇帝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可才迈出两步,又停下,冷冷地回头叫上了顾非池:“你,也随朕回宫!
柳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嘴唇也颤了颤。
寥寥数语间,楼下的大堂又恢复了热闹,那些学子们喝茶的喝茶,辩论的辩论,闲话的闲话……
一听萧燕飞说喝温水养胃,宁舒赶紧招呼小二又上了一壶温水,亲自给华阳又添了杯,殷切地递给她,要多体贴有多体贴。
她从方才就注意到华阳面露不适,又两次在上腹胃部的位置捂了捂。”
“喝了半杯而已。”另一手又在上腹捂了捂。
“这药不用天天吃,若是您觉得胃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嚼一片或者两片。
“太祖曾言,阳焱为烈日之焰,会焚尽这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
她把小小的药片包在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里,递给了华阳,含笑道:“殿下,这药得嚼服。
顾非池一点也不着急,还对着隔壁的萧燕飞笑了笑,算是道别,又抚了下衣袍,这才闲庭信步地跟上。
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赞叹: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