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拳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手拦住了。”他随即大手一挥, 背身朝城下走去，“走了，去替大可汗接亲了。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他不禁问道，“且不论他是不是长风，你前去和亲，就成了他的嫡母啊……”

　　辰霜垂头，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着裙裾，淡淡道：

　　“实不相瞒，我另有打算。记得多备下一些中原药材，草原上稀缺……对了，草原这个时节，夏日有飞虫睡不安稳，还得再备一些绡帐……”

　　凝燕和香芝一一应下。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我偏要赌。若不是我……”

　　辰霜摇头，轻声道：

　　“我命如此，与人无尤。”司徒陵闻言心中悲切，百念交集。

　　天街夜凉，风灌满袖。

　　乌泱泱万人玄军骑兵在他身后，在天地间有如宣纸上一勾苍劲有力的笔锋。不仅榷市已停，战马供应也被垄断。”

　　司徒陵沉下脸，起身掀袍朝外走去，道：

　　“不可。当日你为了逃脱和亲，不惜跑到回鹘，今日又怎么甘愿了呢？！”

　　“你可要想好了。

　　望着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列下一些在中原极为寻常的物件。”

　　辰霜制住了他，摇头道：

　　“此乃大可汗的决意，他虽为一军统帅，又怎能左右上位者之意？

　　屏退了旁人。

　　一想到她，叱炎唇角微微勾起，脚步不由快了起来，疾步下到峒关城，回到城外整军待发的玄军中，跨上了最前头的那匹玄马。”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庭间的清荷全然开了，已近荼蘼。辰霜心跳怦怦然，来不及点燃烛火，而是径自从宝箱底部悄悄拿出来一件喜服。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她们转眼间，竟又要送另一位公主远嫁腥膻之地。”

　　“我……”崔焕之犹疑着。我去找玄王商议。

　　枯树稀疏的荫蔽之下，一人为了饱腹卖了一双儿女，换得几个馕饼。

　　草原不长荷花。”

　　辰霜“嗯”了一声，面上已无波澜。”

　　死寂中，时光似是停滞了半刻。你可知因为你这私心，害得她在回鹘受了多少苦？

　　她别无选择。

　　辰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神色端肃，道：

　　“请崔将军守好凉州，等我们归来。忽而半跪在地，拱手道：

　　“臣，司徒陵，请为清河公主殿下送嫁。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我此行，定要扭转如此被动的局面。”

　　辰霜凝眉，缓缓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不知是否还能另寻他法？

　　她自是知道，身为公主，她自小食得是民之骨血。

　　崔焕之仍是未缓过神来，错开她低垂的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

　　“你……不怪我？”

　　叱炎不语。

　　借着清冽的月光，喜服的红，被衬得煞是平庸且俗艳。

　　树下还有有一对兄弟，兄长正割股放血，煮熟了，喂入饿昏过去毫无知觉的弟弟口中。可她的民，却会因她的怯懦而自残，而杀生，而泯灭。和亲前去到成婚当夜，必要选个良辰吉日，中间仍隔了数日。为首的玄衣男子马上雄姿英发，威仪万千，唯有面上，目光如注，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全军延颈而望，静待从凉州经由峒关出嫁的又一位大唐公主。她不是没有过怯懦。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她明澈的眸子由于浸染了泪光而越发澄亮，宛若天间坠下的陨星一般夺目。她不慌不忙道：

　　“长姐之后，无人拉拢回鹘，更无人牵制祁郸。”

　　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句陈述。”

　　百折千回，这本就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注定了要她遵循。

　　针脚粗大，镶绣曲折，并非贵品。”

　　二人双双沉默不语良久间，却见座椅上的女子倏地起了身，款款向他们走来。”

　　司徒陵叹气摇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城内粮草已尽，求和势在必行。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黄沙飞扬，风烟滚滚，在日照下有如片片金鳞，渐次而开。

　　暗室中，人的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当时是应急采买，也并不合身，她也仅穿过一次。上一回陇右军已守下峒关，且祁郸并未来犯，我自是不愿。”

　　“你这是在赌啊？

　　她轻抚其上有些粗糙的凤凰纹路。你此番找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脑海中的这两个字，好像本是被深深烙在石壁上的篆刻, 却久经风霜雨雪, 被打磨了边缘而变得模糊不清, 辨认不出字迹来。”

　　她眼中似有云蒸霞蔚，朗然一笑，似是哀恸，又似释然：

　　“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听闻掖擎可汗酗酒多时，甚至已下不了床榻，所以才有冲喜一说。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

　　他漫不经心道：

　　“事关盟约, 他们必不敢造次。”

　　香芝和凝燕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望，齐声道：

　　“奴婢与殿下同去。

　　从回忆中抽身，她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

　　“若只以我一人，能速速止战。”

　　“而今日，凉州风雨飘摇，和谈多拖一日，便多百人受饥荒饿殍，多百余将士守城战死，眼见就要到柝骨而焚，易子而食的局面……我，于心不忍。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荷叶何田田，一风一波，漾在她心间。最后不忍心，仍是掰下小块，一分为二，塞在了懵懂不知的两个孩童手中，转眼就抹泪远远跑走。”他怒不可遏，又揪起崔焕之的襟口将他提起，“你这个小人！”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

　　当时，她自知无能为力，垂下头匆匆离去。

　　四侧是茫茫戈壁，无边无垠，眼前是高峻耸立的峒关。

　　她不由举头望向苍穹间那一轮清朗的明月。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

　　辰霜转身落下凝固在议事厅的两人，与候在都督府门外的香芝和凝燕一道回到了自己在凉州的府邸。

　　二人听到“嫁衣”二字，心下深深叹息，垂下的头更沉。

　　“至于嫁衣……”她们听到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一般。

　　许久，香芝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真的非去不可？

　　罢了, 既是大可汗要娶的公主, 与他又有何干系。

　　辰霜只是在笑。

　　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我，甘之如饴。

　　再度回首却见主子脚步不停，已回至自己厢房中，将房门轻轻一关。

　　“是。”

　　辰霜嘴角一翘，笑中带泪，点头道：

　　“准。个中利害，不必我细说。

　　司徒陵闭上了眼。

　　像极了她的长姐。

　　崔焕之反应过来，急道：

　　“万万不可！”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

　　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要赌？”

　　她顿了顿，不由忆起了今晨在城墙角看到的一幕。

　　阔别数日，他心中藏了好多话想要问她。

绝路

　　数日后。”

　　他也要去接他的人了。”

　　崔焕之闻言，嗤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唇角溢出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即便你恨我，不愿嫁我，这一回，我也决不能再让你往那个火坑跳。

　　“这几日，将长姐留下的嫁妆单再理一份，依样置办就成。两人不由眼中发酸，偷偷抹了抹眼泪。——”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却仍显悲愤的声音：

　　“崔焕之！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可这位小主子，只是眼眶泛红，落了几滴泪，转头便开始筹谋起来。

　　“我看，你是疯了。先是中箭坠马，又差点被祁郸人活捉，被掖擎囚禁为质子……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你！

　　午时之际，风云忽变，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当年她们眼见着宴海公主出嫁回鹘前，可是在宫中闺房里大哭了好几场。

　　万般笃定，毫不迟疑。

　　辰霜心知阻不了她们，便也点头应下。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长此以往，对凉州，对大唐极为不利。

　　良久，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眼眸含雾的女子。

　　主子这般好看，穿上女子最美的嫁衣却不是要嫁给她最为心爱之人。

　　长姐若是在，定是颇感意外，亦会赞许她的吧。”

　　她特地说的是“我们”，而非“我”。

　　她目色沉定，纤尘不染，唇齿翕张，吐出二字：

　　“我去。

　　叱炎目光从他手中的宝剑上收回，转而向东遥望凉州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蜿蜒百里的巍巍女墙轮廓。

　　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这样好看的月下花开，今后许是看不到了。

　　辰霜摇了摇头，目若寒霜中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幽幽道：

　　“我倒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就永远遇不到叱炎，找不到长风了。”辰霜淡淡一笑道。

　　不知为何，这一桩如此沉重的身前身后事，她竟觉身轻如燕，心间畅快。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说到底，我并无这个自信，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前，只我一人就可以令他与掖擎彻底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