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摇摇欲坠的意志, 好像突然落到实处, 不需要再疲惫的强忍, 可以放任自己被他烧断。
姜时念朦胧望着身边的手电,只剩一片很微弱的光,随时可能关掉,就如同她的精神。
他压下喉咙里泛上的腥气,踩断拦路的枝干,沿着念念滑落的方向,走进最后一道可能存在的岔路。
等姜时念再次睁眼的时候,视野里一片花白,身上酸痛,脚腕上火辣辣的疼缓解了很多,只是没规律的泛着胀意。
然后她才知少年的盛名传遍学校,她混在无数同龄的女生中,偶尔从教室窗口望见外面经过的那道轮廓,修长挺拔,浓墨重彩,与她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姜时念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一时提不起力气,哪里都像要散架,她又回了回身,目光稍微转移,触及到身边的人,才意识到她不止在病床上,还在沈延非怀里。
姜时念张不开口,迎着光,拼命朝那里看,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从醒来起一滴都没掉过的眼泪,在恍惚看到自己愿望实现的一刻,会突然汹涌的滚落出来。
姜时念像做了很久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跑, 大口喘息,低头茫然看到自己身上穿着崭新的高中校服,捏着一张微微汗湿的社团申请表, 忐忑敲响了一间昏暗教室的门。”
姜时念忽然颈边一凉,触感冰冷透骨。”
姜时念眼神下意识追着他动作,轻轻摇头:“不怎么疼了,也不发烧。”
姜时念笑了一下,眼睛即将合上,死寂耳边却猝然传来暴烈的踩踏声。
怎么可能实现得了。
从来都高洁不染尘,游刃有余的沈延非,一身骤雨血污,苍白里透着让人望而生畏的凶暴狠厉。
后来他高考毕业,高居榜首,在学校最后一次跟她擦肩,她站在右边攒起勇气叫他一声学长,他丝毫没有停下,黑色背影在她视线所及处一步步远离,黯淡,打破,裂成无数碎片。
教室里, 浓稠夕阳漫进大片窗口, 眉眼冷厉的少年颈边带伤, 在微微尘埃里侧过头, 这一生第一次跟她撞上目光。
姜时念在树下睁眼,呼吸滚烫,她像是做梦,模糊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一声一声念念,含混不清,却要把耳膜震破。
重响声里,他掌心的伤口鲜血溢出,沿着筋骨凌厉的手腕滑下,润透污白凌乱的袖口。
下一瞬她就被人彻底失控地箍进怀里,他手指要按进她的骨头,血肉被碾磨得酸痛,胸口里被挤压窒息,他仍然在狠烈的抱紧。
她眼前花白,甚至看不清对面的轮廓,只知道有一个人的身影站在那束光的后面,像是要把人拆碎侵吞,舔舐咽下。
再踏着哗哗水流跑过一个暴雨的傍晚,怀里抱满学校艺术节剩下的花束,按照任务要分给社团每个人,他是全校仰视和畏惧的金字塔尖,没人敢轻易去招惹,她迷茫被分到这种烫手山芋的重责,搂着大捧铃兰,站在他面前,局促盯着他湿漉漉的鞋尖。
但她刚一抬手,看似睡着的沈延非立刻撩起眼帘,急促朝她看过来。
那道低沉声线,已经在夜风里碎裂不堪,碾满砂石。
姜时念脱力地闭起眼, 睫毛再也抬不起来,头垂下垫在沈延非肩上, 唇动了动, 到底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在他坚硬的手臂间往下滑,失去意识。
“别怕,老公来了。
她懵了好几秒,才逐渐看清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窗口对着她的方向,帘子拉了一半,外面天色略阴,但确实是下午的光景。
姜时念胸腔里滞灼着,怔愣看他侧脸,梦里和现实的轮廓重叠又割裂开,少年像是一瞬撑开骨骼,气息沉凛,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彻底清醒,出神般很轻地叫了一声:“学长。
她能把梦撇开,但撇不开垂死之前,沈延非踩破一地断枝,刀刃穿着毒蛇扎进她颈侧树干里,把她无度抱紧的画面,她喘了几口气,稍微动了动,想看一下他手上的伤口。
他合着眼,眉心收拢得很深,敛起的唇上有些细小的干涸血口,漆黑睫毛低低压着,右侧太阳穴贯穿到耳骨的那道浅淡伤疤,在这个角度也有些显露出来。”
她说了长句,才察觉到嘴唇好像有点肿了,带着明显的刺疼,她想不到什么理由会这样,最后只能猜测可能野外低温,身体出现很多异常反应。
她跑过高一迎新晚会,在散场的后台角落里跌倒,被冰冷手指提起后领。
沈延非对上她潮湿目光,侧身过来摸她额头,又抚了抚她颈窝的温度,接着掀被起身,轻握了一下她受伤的左脚,哑声问:“疼吗。
她惊恐地抬了抬睫毛,一道错乱通明的手电光从她身前经过,随即冻结般凝固住。
姜时念眼睫低垂,茶色眼瞳一点点被遮住,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拨开眼前的雾,看清自己在想什么。
她隐约记得,当时他腕上一大片鲜红血迹。
一切光亮和声音都在渐渐隐匿,消失于她感官,她心底最深,从来抗拒去碰触的那个茧壳,被雨水不知不觉泡软,想起有人在耳边跟她承诺:“想的要说出来,你说了,就能实现。
她急促喘着,想动一动,才发觉她身体好像已经在失温,不受控制,这一次清醒,更像是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回光返照。
那个人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他说:“别动。”
骗子。
他骨节修长的五指中攥着军刀,冷刃寒光,映着她身边手电幽暗的亮度,一瞬闪过他噙着血色的英戾眉眼,刀尖蓦地在她颈边狠重扎下,准确捅入蛇身的要害,死死钉入后方坚硬树干中。”
沈延非一如当初,依然眼帘垂着,没有回应她。
她想再吃一块巧克力,已经没力气去拿,隐约想着,原来她这样结局。”
第26章
在冬天的深山冷雨里绝望地困了八九个小时, 姜时念身体里的热度早就掏空,不过是硬撑着一丝找不到落点的意志。
姜时念呼吸混乱灼热,没有余力去害怕那条蛇,只是迷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在死亡来临前,她掉进熟稔又陌生的怀抱, 他失掉从容柔和,不断揉按, 她不能呼吸,要被捏软了嵌进对方胸口,岩浆似的体温铺天盖地,流遍她冻僵的四肢,把她从冰窟拽进熔炉。
姜时念意外,她刚才喊他,他不动,她以为是太累睡着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清醒着。
她几乎没有声音的喃喃:“沈延非,如果我不那么为你着想,我说,我现在其实很想见你,你怎么实现。”
老公,你敢相信么,我在这个死地,居然实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愿望。
她意识迷蒙,找回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定定凝视他,脸颊边泪水滚烫,微弱喊了一声:“……老公。
一张病床的尺寸有限,她右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被他手臂紧紧揽着。
四周似乎有低哞的野兽环伺,这林子里的夜间到处是险境,沈延非握着军刀,冷静被摧毁殆尽,心脏撕扯辗轧成泥。
她还没意识到究竟是什么,男人的身影就猛然朝她扑过来,用手臂挡在她身侧。
姜时念这才慢慢定住神,挥掉那些梦里不甚清晰的残片,意识完全醒了过来,马上被昏迷前的情景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