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梁其颂坐在车上，忽然问我，”司机吞吞吐吐，“在赌场里能不能赚到钱。

　　她又不好道歉，只慢慢咀嚼口中的面。”

　　“不是，”梁其颂摇头，“是我让他带我进来。

　　陈修泽自然地说：“多好，所以我羡慕你，能接受大学教育，能读书，知道这些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他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再让我抱一会儿。”

　　方清芷沉静：“是，你的确在赚钱。

　　吵架归吵架。

　　于是略过：“不许骗我。

　　陈修泽说：“之前有个阿公教我做车仔面，可惜我做得完全不像话，即使摆摊也无人捧场。”

　　他顿了顿，话只停在这里，两个人吃完两份热腾腾的面，方清芷爱吃里面的卤豆干和鱼蛋，不喜欢吃萝卜，陈修泽便将自己碗里的卤豆干和鱼蛋挑出来放她面前，又把她碗里的萝卜夹走。”

　　说这话时，方清芷终于从他脸上窥到熟悉。

　　大约是习惯性动作，方清芷都回来了才意识到这点，陈修泽已经洗漱完睡下了，她将自己关进卫生间，只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瞧着有些陌生。”

　　陈修泽凝神：“好主意，等我开一家日式料理店，聘请你做我的账房。”

　　“我在赚钱，”梁其颂整理了衬衫，平静望方清芷，回答，“你知不知刚才那一单，客人拿走了一百万的礼码，我能从中抽取一万，这些都是我的酬金。”

　　陈修泽乘下午的飞机，他前脚刚走，方清芷便让阿贤将那位司机叫过来。

　　那时梁其颂穿边缘洗到发白的衬衫，方清芷穿陈旧的连衣裙。”

　　“不用，”陈修泽说，“这七天，你全听清芷的，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必同我讲。

　　梁其颂的手微微发热，方清芷知赌场会对空气进行人工加氧、来使人保持亢奋，只是他此刻手掌热度仍旧不如从前——

　　不如那一晚，他们俩人打了那位少爷，握手在晚风里狂奔。

　　她擦干净腿上一些黏黏糊糊的痕迹，又对着镜子狠狠擦胸口脖颈的咬痕，擦干净，才往回走，陈修泽一个人侧躺着，穿睡衣，没有盖被子。”

　　阿贤踌躇，犹豫：“这也是真的？”司机吃惊，慌乱摇头，结结巴巴，“不、不不，不是赌，他是去赌场做工。

　　一结束，梁其颂直接被四个人带到方清芷面前，到了单独的贵宾室中。”

　　方清芷有耐心，有分寸，她安静地等，等他服务完这个客人。”

　　“做什么？”

　　“在那之前，我还能赚到许多钱，”梁其颂静静，“清芷，不止华人在赌，世界各地的鬼佬们也都在赌，我现在在赚他们的钱，引他们犯罪。

　　“清芷，”梁其颂说，“你之前说的对，在这个世道上，太单纯的人是赚不到钱的。”

　　方清芷没动。

　　司机离开的路上，恰好遇到魂不守舍的梁其颂，想到对方是方小姐的朋友，有些不忍心，于是劝了他几句。赌不好，我知道，所以我永远都不赌——我只引鬼佬们赌”

　　是吗？我知我做过错事，你不信我，那我可以帮你、让你自己去看清……”

　　陈修泽说到做到。陈永诚这几天在家且养着令人难过的屁股，一通电话打过去，司机即刻赶回，忐忑不安地回话。

　　之后就没有了。他们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也不知道打伤那位少爷的后果，但又能怎样？继续读商科，将来还是为富人打工卖命，不像现在，我可以直接赚富人的佣金——我很感谢你，你看，我现在一晚上就能拿到一万，的确要比在学校中读书赚得更多。

　　如今的梁其颂穿着赌场里分发的黑色西装和衬衫，大约人的气质会随衣着改变，就连肩膀瞧着也不如之前那般单薄。

　　其他的“真”，她必须亲自去证实。

　　司机自述，那日他肚子痛，请假（这点，孟妈也能作证，她的确知道司机那几日身体不好），送清芷回家后，他便打算去赌场附近的药店里拿药——他有个表兄在那个药店工作，能给他优惠价格。”

　　她不能反驳，一单一万，多大的诱惑，她能理解。”

　　“你最初的理想也不是委身于人，”梁其颂笑了一下，颇有些自嘲意味，又有些黯然，“世道不同，只能怪我们生在这一片被鬼佬占据的岛屿。

　　傍晚时刻，赌场前。

　　方清芷说不出是什么，陈修泽态度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她也开始疑心自己的怀疑真假——无论如何，梁其颂去赌场这件事为真，而有人曾见陈修泽司机同他一起去赌场也是真。

　　欺骗她的事情另谈，方清芷认为自己不应该因学历而向陈修泽展露出这样的傲慢。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算数，”陈修泽说，“明天早上就叫阿贤过来，我同他讲清楚，当着你的面讲清，好不好？”

　　但这话出口，她又有点懊恼，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陈修泽没念过大学，他必定不知专业的细细划分。

　　他们开怀大笑，在简陋的灯光下吃热腾腾的鱼丸，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他们站在白茫茫的热气中畅想着未来。”

　　“赌？

　　次日清晨，阿贤就过来一同吃早餐，等陈修泽说完之后，阿贤连筷子也放下了，不安地确认：“真不用同你讲啊？”

　　“……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司机有苦难言，摊开双手，他本就不擅说谎，只庆幸方清芷没有追问是否陈修泽指使，才能令他一路顺畅地说着真话，“我只将他放在赌场前，同里面的人说了声他想做工……”

　　他是个老实人，不擅言谈的性格，偶尔说点慌都要结结巴巴，方清芷知道，陈修泽也知道。”

　　方清芷说：“你该去做日式料理。大约也只有富人才能享受得起这些昂贵的天然面料，方清芷只会为了坏掉的衣服心痛。

　　怪他们不能生于普通人家，怪他们生活在这个饱受歧视、只笑贫不笑娼、警察碌碌无为、富人只手遮天的混乱时代。

　　吃过面，方清芷不想看他腿脚辛苦，更何况刚吃了面，便主动提出将面送出去。对客人的微笑，流畅的话术，轻车熟路，令人想不到他其实是个还未毕业的大学生。”

　　陈修泽将剥了壳的鹌鹑蛋夹给方清芷：“听清芷的。

　　他接触的大部分豪客还是华人。

　　方清芷犹豫了下，走过去，将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盖到一半，陈修泽翻身，将她打横抱起，一同塞进被子中。”

　　方清芷轻声：“这不是你最初的理想。

　　只能怪如今这个局势。

　　遗憾方清芷都不知梁其颂去的是哪家赌场。”

　　“也是我，要求做叠码仔。

　　陈修泽今晚生气，下手下嘴都重，她衣服都破了几处，看来东西也并非越贵越耐穿，涤纶的衣服廉价又结实，陈修泽买来的这些亚麻衬衫就容易发皱，不堪摧残。

　　梁其颂未想到能在此见到方清芷，看到她时，面上略有惊喜，随后又平复：“你等我，我带客人做完事。”

　　方清芷神色一凛：“所以你送他去赌？”

　　“真的，”方清芷看他，“你们不能再骗我，否则。

　　鬼使神差的，她又回了陈修泽的卧室。青春本身就是不顾一切，少年少女皆热血，无知无畏，满不在乎。

　　方清芷下了车，她带了四个人，浩浩荡荡进去，阿贤去问了几个人，便将带客人去前台签礼码的梁其颂堵得严严实实。

　　方清芷说：“97年之后，英国人会离开。”

　　方清芷纠正：“虽然我念商科，但做账这种事，你还是应该另请高明，不属于我的学习范围。”

　　方清芷站在猩红地毯上，望梁其颂，良久，她抬手，同他握手。

　　方清芷让其他人出去，只问他：“梁其颂，你究竟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稀奇，方清芷还以为他会教育她不许挑食。

　　司机真不知道梁其颂在赌场里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但只告诉方清芷，梁其颂在哪一家赌场。

　　一五一十地老实说真话，。

　　方清芷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那个司机主动提出带你来赌场的？她披了一件陈修泽的外衣，东西放回厨房。”

　　她竟没有能威胁到这两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