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之时,她竟飞跳而起,用剑尖从篝火中挑出一抔焦土来。今夜赐下好酒不断,大家千万尽兴。
叱炎竟单手将她打横抱起,一手挑起鸦黑色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盖住,疾步向玄军营帐走去。
她亲手调的药,她最是清楚不过。他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收走了她手中的剑,盯着她问道:
“你是选舞剑之前,便已想好了这套说辞吗?
他若有所思,不动声色,轻轻抚了抚腰间玉銙系着的一柄极其锋利的弯刀。
辰霜整个身体都是虚软的,趴在叱炎身上晃晃悠悠,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着不着地。他悠长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似在提醒该是判别胜负的时候了:
“大可汗,该赏还是该罚呢?”
辰霜一舞终了,周身发了一层薄汗。只不过,硬是套上了利器上堂的罪名,要受些责罚之苦罢了。
希乌这一问,实际是在设套,危机重重。”
寥寥数语,既为大可汗保全了颜面解了围,又不使自己立于败地。”
辰霜自是知道这个法子的,她一早便知道。”
“你倒不笨。
“怎么了?
所以,她此时需要迅疾猛烈的鞭笞,不断敲打顽固的□□,将药效逼起来的怪物赶出去,保持清醒之智,清白之身。我可以先用点草药压制,但一时半会很难解除,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挣扎之下从矮榻滚落到了地上,所幸那里垫着一大片雪狼皮,她没有很痛。”
辰霜轻轻望了一眼远处,希乌落了座,正猛灌着酒,目光不时游荡在自己和叱炎之间。她受宠若惊,心知此举非常不妥。男子紧握着斟满酒的酒杯多时迟迟没有饮下,同她一道,盯着高台王座之人。
席间众人,无一人敢吭声。
酒不醉人,但他却感到一丝微醺。
看客亦如身在阵中,时而酣畅淋漓,时而胆战心惊,因她每每能在剑刺的关键之时扭转乾坤,转危为安。
她心中更有过一丝异样的害怕。论技艺,甚至或许还更胜一筹。众目睽睽之下,竟不能立判高下,驳斥当年唐皇之言为谬误。”
掖擎可汗望着台下的二人,怒目渐舒,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既是炎儿手下的人,便由你带回去,好生管教。身上还盖着厚重的大氅,闷得她一口气都喘不出来,只听见一下又一下激烈的心跳声,她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叱炎的。
随着最后一束星火收拢,落下,散去,执剑之人从火光中幽幽现身,先是望了一眼角落里默默观赏的玄衣男子,再向高台上的掖擎可汗一拜。其间,他在众人欢呼惊叫之时,不过悠悠地饮了一杯又一杯,已将御赐之酒以一己之力干掉了一大半。
他习武多年,不会看不出,她的这段剑舞,每一处定点,都指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她朗声道:
“不错。
叱炎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微怔后又用大氅将她裹紧,抱起来重新放回到榻上。
耳边传来一句低沉的发问:
“还走得动?她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在地上,面色潮红,香汗淋漓,似是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叱炎不禁转身相望。”
接着,大氅露出一条缝隙,她的手臂瞬时从中伸了出来,被一双枯瘦的手指搭住了脉搏。药性来势极猛,但只要熬过今晚,第二日身体便会一切如常。我本已压制,可舞剑时又催动了药效……唔……”
她的气喘得越来越急,耳廓一圈尽是樱红,一双眸子水灵灵的,仿佛就要滴出泪来。
只因,这个汉女剑舞之妙,并不逊于王庭最美的胡姬。”
语罢掖擎起身,示意众人不必行礼送驾。”
“属下马上去传。
被他一再追问之下,辰霜左右为难之下,红着脸,低低回道:
“达干大人在我酒中放了些催情之药。
叱炎舒缓了紧握酒杯的手,心下一笑,随即大跨步上前,也朝大可汗拜道:
“儿臣管教无方,任由帐中女奴携利器冲撞了父汗,请父汗允许我带她回营,鞭笞数十,以示惩戒。
“啪啪啪啪——”
二人舞毕后,希乌率先鼓起了掌。
叱炎目不转睛,静静看完了整场剑舞。既然有人要看我和殿下的笑话,我怎能令他如愿?”那人见主子发怒,飞也似地领命跑远了。
可汗若是赏了,便是认下了唐皇之辱;若是罚了,便是指鹿为马,传了出去,恐失人心。
她的双颊因激烈的舞动而染上一层薄薄红雾,唇间曜人的赤色已是呼之欲出。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从大氅中坐了起来。一时间,飞散的火星子环绕在她周身,在剑舞的风流中游荡不定,像是神明降下一团星雾,将她的真身掩去。
辰霜整个人罩在极其闷热的氅毛之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巫医道:
“殿下,可是身体有恙?
她这番话,究竟存了几分真心?不然,姑娘只能忍下去,待药性体内自行消解。她怕这个不近人情的玄王会随意指来一个手下来欺辱她,毕竟,这里的奴隶和营-妓并无甚区别。像是那舞剑的舞姬无视了所有看客,全当席间空旷全无一人,只独独为他一人而舞。”叱炎不耐烦。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篝火前那白衣女奴,转身搂着胡姬入了大帐内。颤抖着双腿下了榻,摇摇晃晃去取下了挂在砍刀架旁的皮鞭。这是最直接且安全的法子了。”辰霜面不改色地说道。若是我为胡姬之舞,或是胡姬舞我之剑,如此相较,方为公平。
辰霜浅舒一口气,执剑走回叱炎身边停下。”
“况且,小人一时失察,竟在大可汗面前以利器作舞,实乃不敬,还请大可汗责罚!”他终是觉察到了不对劲。她还未答话,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稳稳地贴着一个胸怀。”叱炎动作迅速地将细剑收入剑鞘,见她毫无惧色,又反问道,“怎么,不怕受不住鞭刑吗?只是照常在他身后一步外,可她喘出的热气似乎拂过他耳后一寸,极快的心跳亦是擂鼓可闻。小人与胡姬所舞之物,并非同种,因此不可一概而论,一较高下。
不知过了多久,辰霜头顶的大氅被移开一寸,捂着的热气在寒风中散去了些许。
“除非以男子阳气采补,行房中之术,便可消解药性。
腕间的温热散去,她随即听到一声“咚”跪地的声音,巫医颤声道:
“殿下恕罪,她所中的药,药性极强,至阴至寒。
火杖熊熊,阴翳之下,风摇林间,树影婆娑,似有万千呢喃。”
“小人甘之若饴。
决断艰难,无怪乎席间已是沉默良久,无人再敢插话。她跪在底下,隔了很久,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里的大可汗眉目涌起一股隐隐的怒气。
谁知,那执剑的舞姬倏然扑通一声跪在高台阶下,大声道:
“小人该罚!她重新探出头来,一眼望见了怀抱着她的铁面男子对着手下吼道:
“巫医呢?
她今夜未曾饮酒,如何生得这一副醉态。
辰霜望着晃荡的帐幔被挑开,身体被安放在他帐中矮榻。遐思正盛之时,却被一声极其轻微的娇喘惊醒:
“殿下,可,可否允我回去再受刑……”
他侧身一望,方才还明艳动人,谈笑自如的舞姬,此刻突然跌倒在地。”
辰霜尝试双手撑地,半跪着想要起来,可越是行动,腿脚越是发软。她听到了希乌的提问,余光望向叱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