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炭温酒,冷荤热荤佐以一碗汤,便是消夜,商绒捧着汤碗时有一瞬恍惚,如此雪夜,她静悄悄地抬头望向灯影之下胡乱飘飞的雪。
“怎么了?”
“您有,”男人摇头,意味极浓,“毕竟,杏云山上那近百的山匪是死于您之手。
“他走了吗?
“小公子请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极淡的月光照出那人魁梧的身形,他有一张粗犷的脸,“只是想与您做一桩生意。
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这间客栈什么都好,就是饭食不合她的胃口,晚饭她只用了几筷就作罢了。
他朝炉上的酒壶伸了手,却冷不防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我可以走。
过了容州才是蜀青,但天色已晚,他们便住进了容州城内的一间客栈。
少年闻声扯唇,“我知道啊。”
如此直白外露的威胁却令少年眼睛微弯,昏暗的雪夜之间,他眼底的笑意冷冷沉沉,“看来我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那男人倒也爽快,直接说明了来意。
“为何不去?
此时长巷寂寂,商绒满掌是细汗,她站直身体仰头,望见他的脸。”
“当日小公子在山匪窝里放的一把火,我可全都看见了。”
“劫狱是死罪。
漆黑的夜色笼罩下来,檐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厚实的窗纱隐约映出灯火的明灭,商绒躺在床榻上拥着被子翻来覆去。”商绒没再听到那人说话。
这一瞬,折竹眼底笑意尽敛:“你有何凭证?”
两日后,商绒与折竹抵达容州。
再低眼,她看见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握住腰间泛着寒光的银蛇剑柄。
他怎么会知道?
“你可知,官衙离此处是近是远?
“阁下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五日后便是斩首之期,若小公子能将此人救出,此事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折竹伸手接来,只垂眼轻瞥纤细的竹管,再抬首,那男人便已经跃入漆黑无边的夜色,消却声息。”
“不是。
凛冽夜风里,一缕浅发轻拂他白皙面庞,他低下眼睛来与她对视,“看什么?
“我想请小公子帮我救一个人。”
折竹闻言,清隽而凌厉的眉眼微抬,他盯住那不知名姓的神秘男人,片刻后笑了,“我可没那本事。
“我既不是大夫,又能帮你救什么人?”
“你自己走,就不怕被发现?”
少年拨弄着空空的瓷盏,碰撞出清晰的声响,“但此地也不是没有外来的厨子。
“若要因为我的这份惧怕而要你去冒死涉险,”商绒的眼睫垂下去,得不到他的回应,她的声音透露几分焦急,“我宁愿一个人走。”
商绒几步走到他面前,呼吸之间雾气缕缕,“折竹,你不要听他的话。
没一会儿,她坐起身来。
“客栈可没有笔墨生宣。”
商绒眉头微皱,泄露一丝气闷,却还是决心好好与他讲道理,“折竹,他未必真在杏云山看见了你与我。
商绒一下抬头,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睛。
商绒不说话了,又低下头狠咬了一口烧鸭肉,身后不远处时不时有其他食客谈笑的声音传来,零星的雪粒落入棚来,融化在火炉散发的热气里。”
折竹盯着她片刻,极轻地嗤笑一声,挣脱开她的手,拿来酒壶斟满一杯。
商绒闻言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她明净的眉眼始终郁郁,如同一只毫无生气的小蜗牛,只想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动也不动。”
她说。我若不去,他便要惊动官府。
走入幽深长巷,他的步履忽然变得缓慢。”
话至此处,他忽然步履一顿,停下来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姑娘,“我倒是不担心他真有什么铁证,只是官府一旦查到我,未必不会注意你。
“容州城医馆遍地,若为医病我自然也找不上小公子您,”男人上前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讳莫如深,“我要您救的人在牢里。
少年有一会儿没回应,商绒披上外衣起身来,想点灯却又不知寻常市井间用于点灯的物件是什么。”
商绒却仍不为所动,她垂着头,闷闷地说,“折竹,你自己去吧。”
第13章 似纸鸢
“生意?”
他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烛台,暖光将他的脸庞照得分明,睫毛在眼睑下的阴影时浓时淡。”男人说着,便将一样东西抛出。”
商绒怕他醉倒在这里。
商绒狠狠地咬一口白切鸡,生着闷气一句话也不说,少年却盯着风炉上煨着的热酒。”
她知道,在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对自己的将来毫无期待。”
商绒抬头望他,却不防他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揽过她的腰,灯笼顿时从她手中跌落在地上燃烧起来,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致使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
商绒虽被折竹护在怀里未得见那人样貌,却也将他的话听得清楚,她眼底乍添几分愕然。
“嗯。”
折竹复而抬步,脚下积雪沙沙,“他并非山匪,也不像寻常百姓,那么便只能是官府中人。”
她没忘了自己答应过他,要将《太清集》与《青霓书》默给他。”
“我睡不着,”商绒望着屏风,“索性起来写道经。”
商绒浓淡适宜的眉微皱了一下,面露窘迫,她迎着他的目光片刻,撇过脸去,轻声说,“那我也不想去。”
折竹应一声,松了扣住她后脑的手。
“你明明不能饮酒,又为什么总要尝试?
少年衣襟间有种竹叶混合积雪的冷香,他的呼吸更带有一分清冽的酒意,商绒脊背僵硬,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容州城入夜之际正是消夜的好时候,只是正值冬日,街上的食摊少有客人,多的都在可遮蔽风雪的酒楼之内。
她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地方,也对这夜里的繁华提不起一点儿的兴趣。”
他转过身,“你不是也听见了?”
男人不苟言笑,“我若去官府说明此事,想来自会有人来向您查证。”
商绒听了,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
他神情寡淡,轻抿一口热酒。
各色灯笼交织作光怪陆离的影,少年那双犹如沾露般剔透的眼睛看过来,商绒朝他摇头:
“不可以。
“这夜里也没有食人的妖魔,你又为何不肯出来?
长街寂寂,只有极少的人不畏凛风在油布棚子底下围炉消夜。
隔着一道屏风,对面的一切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她正在想他是否睡着,却听他忽然道,“做什么?
而折竹轻睨她片刻,故意道,“如此正好不必替我默那两卷书?”折竹那一双眼睛显露几分漫不经心。
回客栈的路上,商绒提着一盏灯笼跟在少年身侧,大约是食摊的酒并不算烈,他只饮两口倒也没有什么醉意,步履仍旧是轻盈的,冷风吹着他的衣袂,被黑靴包裹的小腿紧实而修长。”
“当日杏云山上有没有漏网之鱼我再清楚不过。
“容州菜辛辣,你自小茹素自然吃不惯。
折竹懒得碰桌上的冷茶,忽然道,“不如去消夜?
屏风后忽有动静,她转身之际,正见少年绕过屏风走来。”他一撩衣摆在桌前坐下,一手撑着下颌,撩起眼皮看她,“你难道不是饿得睡不着?”
折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
一刹间,商绒想起当日她与折竹下山后,在山道上遇见的那一众人,那捕头戳破了马鞍底下的香料袋子,又将马借给了他们。”
灯笼的火光燃尽,少年立于幽暗的巷间,眉眼微扬。”
她听到折竹的声音,隐含冷笑。”
“不去。”
少年的声线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