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梁其颂未说出口的,都在后面。
展开信,方清芷只看到一行钢笔字,是梁其颂写下的。
温厚,暖和,踏实, 是她记忆里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她的两条腿分开跨着, 被陈修泽捏住大腿稳稳托住。”
方清芷想。
方清芷已经吃过饭了,但她还是抱着这些,坐在桌子边,打开。分歧?”
阿贤问:“上次书店里的那个同学?”
“对呀,”方清芷没想到他还记得,说,“你记忆力真好。你就当这是梦话,不用往心中去。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模样,如今不笑不讲话,看着有些严肃。
除了方清芷。大哥讲了,现在去内地,那里才是还未开垦的大金矿。婲贤说,“她昨天去大陆谈判,就是讲英国和香港的事,跌了一跤。
她认定他只将她当作情妇。
她仰脸,微微眯了眼,手搭在眼帘前:“今天太阳好热啊。
第52章 无意
这是一楼, 墙壁氤氲着些许潮湿的凉气,凉到方清芷整条手臂都微微地、透骨的冷。
直到开学,倒是最热的时候,阿贤过来了。
方清芷的童年很短暂,五分之一泡在糖里,五分之一泡在妈妈的眼泪里,五分之三都泡在舅舅的酒精味、舅妈的叫骂声里。
原来是这意思。
陈永诚不适合做学术,真要送去英国,他本身性格顽劣,若是再染上些其他糟糕的癖好,岂不是更加糟糕。”
——哪里神秘呢?”
阿贤不说话,他只看方清芷怀里的百合,洁白,美丽,馨香,是他亲自挑的,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无论花还是茎,都没有缺陷。现在才渐渐觉出朋友的重要性,不过也不会主动去结交,对于旁人递来善意的橄榄枝,方清芷也不会拒绝。
她忽然想起陈修泽那个用了七年、经过无数次零件更换的手杖。
阿贤倒是同她提了几次陈修泽的现状,说陈永诚无心学业,陈修泽原本想让弟弟去留学读书,现在也渐渐打消了这个心思。方清芷拿着那根手杖,不声响地趴在陈修泽肩膀上。”
天气仍旧一天天热下去。
“上来,”陈修泽说,“我腿脚不好,抱着你上楼梯,容易跌到你。
方清芷说:“你背着我也容易跌倒。
“不是,”方清芷解释,“同学的未婚夫过生日,要请我们一块儿过去。
梁其颂单单拆了这一句词,后面还有:
「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方清芷的妈妈身体虚弱,当初生下她后便再没有生下其他孩子, 后来照顾她,也没办法背着她行走。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一拍两散?
她几乎想不起上次这样被人背着, 是什么时候。
陈修泽体型比她大许多,平时他做狠了不管不顾, 压一下,的确能将方清芷给压到不能呼吸, 更不要说现在。
这是梁其颂的选择。
阿贤也不是经常往方清芷这边跑,他知道当初方清芷为什么搬出来,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动机像个朋友,而非“监视者”。
她是渺茫海上一艘微小的船。”
方清芷合上信,微笑:“是一首词,他有自己的规划。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背着方清芷走, 一步一个台阶地迈。
陈修泽将手杖递到方清芷手中:“拿着。”
阿贤笑:“那我不讲大哥说的,说’大哥不说’的事情。
陈修泽一直没有再来。
已经凉透了,面也坨在一起,更不要说鱼丸和沙嗲这些东西,冷了后,风味大打折扣,方清芷一个人坐在桌边,仍旧慢慢地用筷子挑着吃,吃了一半,她将东西收起,全都丢进垃圾桶。”
“对对对,戴卓尔,”阿?
她忽然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好似飘荡在黑暗的海上,没有灯,没有方向,没有任何能引她行走的光亮。
往后一周,温慧宁又来探望了方清芷两次,她的病渐渐好了,也开始正常去书店里打工。白头偕老,和谐美满,百年好合……”
他帮着方清芷挑选百合花,指点她,该怎么挑——之前和陈修泽一起跟着孟久歌的时候,阿贤没少做这些帮忙挑选花朵的事情。”
“还行,”阿贤笑,“选百合吧,百年好合,他们将来也是夫妻,这个兆头好。
方清芷的脸安静地贴在陈修泽肩背处, 闭上眼睛。
一如对方。
方清芷也不知如今她和陈修泽究竟算不算“分手”,也或者……冷落?”
作者有话说:
备注:词引用于张可久《殿前欢·客中》
原文: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看,这些年香港的地产生意不就像个金矿么?你离开后,他便天天睡在你房间里了。
比如米娜邀请她们来的这一次。方清芷急急同米娜告别,只说自己家中有事,先回去。俞家豪来找过方清芷一次,只说梁其颂养好伤、能下床后就离开了。
「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
方清芷下意识拒绝:“不用。方清芷捧着花送过去,米娜笑着迎接,她右边的腿有一块儿淤青,颇为惹眼,只笑着说是不小心磕碰到了。
陈修泽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对你说这些,大约我刚才也睡糊涂了。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方清芷睡思沉沉, 同之前喝那杯热红酒还是有些不同,总觉舌根也有些微微的麻。”
“也不会,”阿贤说,“医生讲了,说会变淡,之前那些坑坑洼洼、不平整的肉会变得平整光滑……但颜色没办法,再长好之后,还是有痕迹的,会容易发红。
方清芷转身,看到陈修泽。”
阿贤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笑:“对,刚好我是个男人嘛,长得太好看也不行,容易被怀疑工作能力——你在为大哥选花?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
米娜好心肠地让司机送她到家。”
方清芷没问他怎么突然在这里,只安静接过手杖。
她本应是好学生,将来择偶对象应当也是优秀的医生或者律师。
阿贤脸上的疤痕明显淡了些,他戴着帽子,笑着说自己现在非常需要遮阳——
“花了好多好多钱呢,”阿贤指着自己脸上那道如今是淡粉色、褪过一层血痂的疤痕,“都是大哥给报销的。
没等方清芷起身,一双手扶起她。大哥看上内陆的发展前景,打算送永诚去那边做事。”
陈修泽强行塞住:“替我拿着。
米娜同她未婚夫家庭都阔绰,虽然尚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远超普通家庭。”
“大哥说,英国佬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阿贤低声,“香港的人口太少了,不能总看这一时。”
方清芷想了想:“其实也没关系啦,稍微有些发红,不明显的。
方清芷不知自己怎么了。
尽管她在尝出酒精味道时就偷偷吐了出来,也不能保证当真安然无恙。和其他人相比,方清芷同阿贤相处其实更自在些,至少阿贤不会真的像个狱卒。
方清芷怔怔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瞧不见他,才转身回卧室。
抱着, 跌倒, 她是肉垫;背着,跌倒,陈修泽是肉垫。」
俞家豪读不懂,探头,疑惑:“什么意思?
下车时,方清芷的步伐就开始不稳当了,偏偏房间还是在三楼,她头昏眼花地扶着墙慢慢爬楼梯,刚踩了一脚上去,台阶窄,便不小心跌在地上,磕得膝盖痛。”
俞家豪叹息:“我就是不懂你们说的话,没意思,神神秘秘。
“不是讲,97年英国佬就会离开吗?温慧宁知道她的专业,提议要不要来公司实习,为她开薪水,被方清芷婉拒了。
方清芷依靠着冷冷的墙,摇头拒绝。
她之前一心读书打工,极少交朋友。陈修泽半蹲在她身边,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他要背她上去。”
阿贤说:“大哥嘴上不说,我看他挺想你的。”阿贤说,“今天早上,大哥还说,那个铁娘子戴……”
方清芷说:“戴卓尔。
方清芷抱着百合花躬身下车。”
陈修泽说:“你压我没事,我压你一下, 大约要将你压死。味道虽然不重,但对于丝毫碰不得酒精的她而言,仍旧是个大麻烦。”
方清芷问:“什么?”
方清芷说:“你一直在讲大哥说,大哥说,怎么陈修泽最近话这么多?
他轻轻关上门。我不知送什么好,想选束花。
方清芷没有放在心上。
方清芷低头,将纸裁成正方形,折了折,折成一只千纸鹤,轻轻放在能晒到太阳的室外邮筒上。
俞家豪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有封信转交给方清芷。
方清芷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杯身,半晌,她起身,走到窗边。
直到傍晚才散场,方清芷不饮酒,但不慎吃了一小颗酒心巧克力。
他知道方清芷懂。
陈修泽欲言又止,顿了顿,握着那柄手杖,慢慢地出门,没有对方清芷说一句话。
明月高悬,冷风吹得树枝摇晃,她看见陈修泽孤身一人,握着手杖,微微跛着在寂静的夜里行走,安静到好似一片残缺、逆着风行走的树叶。”
方清芷顿了顿:“她跌跤怎么了?”
后面那句,阿贤高高扬起调子,有些欣喜的意味。”
方清芷的头发乌黑如云,她站在灯下,不说话。”
他来的时候,方清芷正在花店里挑礼物,听到阿贤这样讲,愣了愣,又问:“是不是再来几次,就一点儿疤痕也看不出了?”
方清芷抱一束洁白的百合,转脸看窗外:“……那个家都是他的,也不是我房间,我只是暂时住在那里而已。
她眼中,他不过是个没读过几年书、强行将她掳走的瘸子。
到了。
陈修泽晚上给她买的那些食物,都放在打包盒中,安静地放在柜子上,一盒又一盒。
陈修泽认为那根跟了七年的手杖还是原来的那根,但只不到一年,方清芷已经确认今日的梁其颂已经不再是昨日的梁其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