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去手。
入目是嘈杂的观众席,耳边是男解说夸张的语调,被放大的屏幕上是机械触手缠上人类,绞成血泥。
五分钟后,接着“工作”。
秦步月敲击了一下键盘,一个“月”字出现在空白文档上,而后是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最近的情况还算安定,开春后,海城逐渐缓过劲来,颜姐也一天比一天状态好,好像随时会醒来敲打他们。
颜江翰身高抽长,白皙的面庞染上了沧桑,没了那稚气胆怯,有的是锐气与担当;陈羡于更是瘦了足足四十斤,为了顺利终结情绪场,练了一手好刀法。
秦步月坐如针毡地度过了一整天,她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镜月,体验着规则无界的生活。
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入账的时间固定,购买力堪比命运之钟的功勋。”
陈羡于:“……嗯。
这份工作的意义似乎就是给镜月一份工作,它并不产生任何价值,最大的价值就是让像镜月这样的人们,有一份舒适、体面、轻松的工作。
一天。
陈羡于喝了止血药:“你说这伤疤到底哪来的,有时候我真觉得……”他说不出口,下一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方向直指规则圣殿。
镜月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半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半。
镜月只需要这样享受着工作,每月一号就会收到一笔固定的工资——
十万现金。
这电影和早晨的故事一样,讲述的是无数个镜月的美好生活——没有意外,没有波澜,没有动荡,更不会有痛苦。
镜悦长得很漂亮,乌黑的卷发,白皙的皮肤,淡雅的妆容和得体的微笑,是放到茧房外,足以被称为女神的存在。
没有丑陋没有肮脏,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
况且,镜月没有“阅读”的权限。
她在十分钟后从休息区端来咖啡与茶点,放到了办公桌左侧,坐到了根据她体型(大多数人也都是一样的体型)制定的工学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陈羡于挠挠头:“可是很奇怪啊,我怎么会给一个完全没记忆的人,留下‘藤蔓’。
一想到“藤蔓”的意义,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提心吊胆,生怕它忽然断掉。
周围爆发了惊人的欢呼声,秦步月看着眼前这让她极其厌恶的一幕,心中升起了……
巨大的“快乐”。
晚上九点半,秦步月躺到床上,在温馨的助眠音乐下……
她自由了。
心脏猛的一紧,陈羡于额头沁出冷汗,他忍不了了,一拍大腿:“行,我去跟会长说说!
下午四点半,秦步月收到了社交提示,她的通讯录里有六个人,三男三女,年龄和她上下不差三岁,都是同等的收入阶层。
秦步月已经透不过气。
每天工作五个小时,敲下九十个“月”字。
一小时过去,空白的文档上多了十八个“月”字,之所以不是二十个,是因为在第25分钟时桌子升起,工学椅给予震动,秦步月站起来休息了五分钟。
出神到有价值的事上,就是专注。
他不再是后勤人员,而是打前锋的战士。
陈羡于打趣道:“等你有空了,研究个祛疤的药剂,我这左胳膊上的旧疤也太丑了。
否则这样的生活,镜月连一天都无法忍受。
半年来,他们终结了六十个情绪场和十一个迷失场,其中六人是海追的成员,五人是海践的。
半年多,他们都像换了个人般,成了会长的左膀右臂,成了海哲的顶梁柱。
偌大的办公室,有无数个镜月,大家都在敲着一个字,有的是“月”,有的是“镜”,亦或者是“丁”,是“祉”……
科技感十足的高楼大厦,干净明亮的办公室,衣着体面的年轻人,客气有礼的人际关系,连吹来的一阵微风,都是最适宜的温度。
没有攀比炫耀,没有倾轧排挤,没有性别歧视、种族歧视、身份歧视……
没有痛苦,也就没有快乐。
镜月没办法专注,三分钟不足以畅想一个精神世界,二十五分钟的起身行走,更会打断思绪。
她的工作内容有且仅有一个:每隔三分钟敲下一个“月”字。
秦步月拿着健康的零食,观看着能让人会心一笑的电影。
秦步月走进7号旋转门,乘坐10号电梯,来到了11号办公室,打开了18号工位的白色电脑。
用过下午茶,秦步月按部就班地回家,在规定时间内运动,运动过后泡澡,一整套护肤流程后是娱乐时间。
镜月很空乏,他们同样空乏。
被规定好的生活,连值得聊的地方都没有。
海城,哲学家协会。
27寸的显示屏上开着一个空白文档,桌上的键盘上有且仅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月”,还有一个是“关机”。
周五的晚间娱乐是看电影。
秦步月上了班车后,眼前再度浮现提示:“三分钟后请欣赏左侧窗户外的迎春花,六分钟后驶入地道,将为您播放每日短故事,二十分钟后请抬头看向车窗,感受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三分钟一次的点击,时刻在眼前、耳边出现的提示音,会不断打断人的思绪,让出神成为一种奢求。
第271章
陈羡于早就过了“遇事不决问会长”的时候,如今的他深深知道会长的忙碌,也知道先行者的艰辛。
迷失者中有一位海追的姐姐,陈羡于知道北行哥暗恋她,如今……故人已去。
眼前的大厦是她工作的地方,同时来工作的人很多,遇到几个规定好的人,秦步月会友好地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会友好地回以问候。可问题是,他融纳【顺藤摸瓜】后,已经是了无牵挂的孤儿了。
经历了这么多,陈羡于早习惯了独自解决问题,若非这“藤蔓”实在困扰着他,他连小颜都不会说。
提示器在催促她,秦步月随意点了最后一位名叫镜悦的女生,她们约在了规定的餐厅,点了固定的周五下午茶……当然不是晚餐,晚餐秦步月要回去吃。
仅仅是一天。
然而在这里,她平平无奇。
班车驶入高楼林立的工作区,陆陆续续有人下车,秦步月在精准提示下提前一分钟来到6号门,脚步落下时车子停稳,她走下班车。
颜江翰问他:“还能感应到吗?”
这事困扰了陈羡于很久,他总觉得是【顺藤摸瓜】出问题了,可是随着他的位阶提升,与【顺藤摸瓜】的契合度更高后,那“藤蔓”不仅没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颜江翰没说什么。
他们都无法从对方身上看到原本的样子,却又在对视的那一刻,看见了原本的咸鱼和小颜。
更加可怕的是,镜月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思考。
想来想去,陈羡于觉得是【顺藤摸瓜】出错了。
陈羡于出任务回来,脱下外套时看到了从四楼走下来的颜江翰。
就像那份工作一样,为了社交而社交。
不阅读书籍,不交流学习,镜月每天遇到的都是另一个“镜月”,大家都是一样的收入,相似的工作,同样安逸舒适的生活。
留下“藤蔓”的条件极其苛刻,对陈羡于来说,不是于他而言接近灯塔的存在,“藤蔓”是不可能维系的,更苛刻的是,对方也得同样重视、需要他。
所有人都平平无奇。
她这个阶层的人,不被允许阅读书籍。
可问题是,他压根不认识规则圣殿的人。
颜江翰扔给他一个药瓶:“止血。
毕竟大家都是穿着同样的高级套装,住着同样的高级公寓,成坐专线班车,欣赏同样的迎春花,听同一个故事,做同样的工作……
这样社交的意义是什么?
——似乎它真的断过。
颜江翰蹙了蹙眉。
这放到在海城的秦步月,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秦步月可以自由选择约谁共进下午茶,可这六个人像极了一个人,无论选谁,都是差不多的谈话。
多么美好的生活,多么舒适的工作,多么完美的人生。”
颜江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很突兀地一些伤疤,像是被刻了字,之后又被擦除了,一整块皮都扭结到一起,非常难看。
第270章
三分钟一个“月”字,眼前的提示器会及时给予倒计时提醒,秦步月哪怕走神,也会被迅速拉回来,手指一点,“月”字生成,简单到不可能出错。
然而,真正身处其中,秦步月只感受到了窒息。
陈羡于:“没事,皮外伤。一时间走进班车的人很多,无一例外的莫兰迪绿,无一例外的干净整齐,在统一的饮食下,每个人都保持着堪称完美的体型,每张脸都符合世俗对美的定义。
说不上无聊,只是像飞鸟滑过平静的湖面,那细小涟漪很快就被庞大的平静所吞没。
走神是人类的特权,也是美妙的精神体验,甚至连人格修者中的“心流”,都是某种意义的出神。
陈羡于想破头都想不出那到底是谁,难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同胞兄弟姐妹?”
陈羡于苦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颜江翰道:“直说就是了。
专注和出神,仅一墙之隔。”
陈羡于抬手接住,衣袖下滑时,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胳膊。”
颜江翰:“你还是找机会告诉会长吧。
秦步月搜遍了镜月的记忆,也不知道这份工作的意义,镜月完成基础教育后,十八岁接受了这份工作,十年如一日的做到了现在。
不阅读反而成了好事。”
迎春花很美,短故事令人会心一笑,第一缕阳光拂在面颊的温度轻柔缓和,让人……
无法心旷神怡。他甚至因为太过纠结,试图斩断过“藤蔓”。
无聊的提示音消失,娱乐至死的圣徽在她耳后轻闪,将她拉进到《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