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为了不让气氛变得伤感，都极力不提赵桓熙明日就要启程去辽东的事。若不能，下辈子我做父母，您做孩子，换您向我讨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辈子都没能与自己和解。娘，您赶她走时，记得予她一二店铺，一间宅院，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明理瞧着徐念安重新忙碌起来,心中明白对于姑爷的这次出征，小姐并不似表面看起来的这般平静。我下午去找洛宸表哥聊过了，他说他以后是打算留在京里的，会替我照顾您。

　　“三爷，可要磨墨？”赵桓熙道。

　　有所得必有所失，她护住了佳懿从出生到出嫁，代价，就是她自己比守活寡还不如的一生。三郎和他不一样，他面对的是家国大义，他想去，您不让他去，他自己放不下，成国公那些人借此攻击他，他将面临的是内外交困，而且是一辈子。

　　最后一笔落下，眼泪又掉了下来，沾湿了纸张，只得换过重写。而且我听说辽东可冷了，您若不给姑爷将这些御寒的衣服带上，万一他冻坏了怎么办？

　　“娘，以您和公爹的关系，当初您应该可以预见，如果您不跟公爹和离，余生必不好过。

　　如他所料，殷夫人还没安置。若不是祖父病倒，他不会上战场。

　　赵桓熙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道：“娘，辽东我是一定要去的。”今晚是明理值夜，见赵桓熙一人摸黑往书房去，轻声问道。

　　“祖母强势，而我父亲本就不是桀骜的性子，又被孝道压着，处处受限，挣不出生天，到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志向，听从我祖母之命去考科举。半个月前她曾寄信来,告诉她荣五爷和她现在的住址,并问候小姐安康。

　　徐念安猛的回过神来,复又站起来道：“你说得对,旁的不说,御寒的衣物总是要带足的。

　　为什么不和离，自然是因为舍不得长女佳懿。

　　想起辽东，明理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宜苏。三郎或许会受些苦，但他一定……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短短二百来字，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写写停停，足写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写完。”

　　赵桓熙伏在她膝上，任打任骂，只哭着道：“娘，对不起，若此番我能回来，余生定然好好孝顺您。

　　待纸上墨迹干透，他将它小心叠起，装入信封之中，藏在书架上的一册书里，而后又去了嘉祥居。到时候您有诰命产业傍身，有表哥照拂，还有四个姐姐代我尽孝，哪怕没有儿子，余生也不会受苦的。”

　　房里空气安静，徐念安的声音缥缈空灵，听着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响。

　　殷夫人声息一哽。

　　“这么晚过来，可是想通了？他也曾意气风发，扬言要做天下第一工匠。

　　徐念安已经睡下了，赵桓熙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房里，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出门去了书房。

　　赵桓熙自己心里也难受，流着眼泪道：“还有念安，娘，若是我不能回来，您放她离开。我曾说过要与她白头偕老，若不能回来，那便是食言。我想镇守辽东的李将军也会明白皇上的意思。娘，我也舍不得让三郎去，可是三郎他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您的儿子，我的夫婿。若是和离了，佳懿一个小姑娘，没有亲祖母的关照，孤零零地在赵明坤和他的继室手底下讨生活，不知要受何等的磋磨。他才十七岁，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地把他养大，他连杀鸡都没见识过，哪里是上战场的料啊？”

　　徐念安欠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过身慢慢出去了。我父亲放弃的是他自己的人生理想，只要他自己能看开，没有外力会影响他。您为何还是不与公爹和离呢？”嘉祥居正房次间，殷夫人坐在罗汉榻上，神情萎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考上了，可是从那以后，他脸上的光彩也没有了。我已写好和离书，若真有那一天，自会有人来接她。您说得对，她还这般年轻，不能为我守一辈子寡，那样也太苦了。他一直郁郁寡欢，三十五岁因病去世，在我祖母身边过完了他被安排的短暂的一生。感觉什么都得带，却又怕他去了那边与旁人格格不入,遭人排挤。就当，是替孩儿还债了。”

　　殷夫人伸手捶打他，边哭边嘶哑着嗓子道：“你这么说，不是要为娘的命吗？或许,她也该写封信给宜苏,告诉她姑爷即将去辽东的消息。

　　“不用，你自去休息。

　　殷夫人觉得自己脑中一团乱，人也乏了，用手撑着额头道：“你回去吧。他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敢作敢为顶天立地的人，我没有理由去反对。

　　徐念安则忙着给他收拾行李。

　　明理在一旁看着她把一件轻薄保暖的貂鼠坎肩放进包袱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两三次，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你父亲放弃的是他的心之所向，而桓熙上战场，是被逼的！

　　赵桓熙没去嘉祥居用晚饭，在客院与殷洛宸和傅云津一道用了晚饭，很晚才回了慎徽院。此番皇上封他为云麾将军，这就是个散官官衔，没有实权就不用带兵打仗。”

　　殷夫人几乎是立即反弹，“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到了书房，他自己点亮灯烛，磨了墨，铺开一张白纸，还未动笔，视线就模糊了。

　　经过几天时间的缓冲,殷夫人的情绪已经渐渐平静下来,至少能做到不会一看到赵桓熙就掉眼泪。”

　　“这种穿在里头的应该不打紧吧,旁人又看不见。这些，当年她都是有预见的，可是她还是选择不和离。”

　　“祖父还未醒来，他若不想去，谁会逼他去？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狠心的孩子？

　　“那你就没想过，你不反对，你让他去，他会死的，他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娘，三郎是您的儿子，有些方面，他随您。

　　他强忍了片刻，到底是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好半晌才重新直起身来，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提笔蘸墨，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徐念安拿着那件貂鼠坎肩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道：“不知该给他收拾些什么东西好？如我此番能活着回来，自不必多说，若不能，您必会得到一个诰命，就像五叔战死后，祖母得到诰命一样。可是，我祖母不同意。”明理道。”徐念安用帕子擦干眼泪，语意坚定道。”殷夫人捂着胸口泪流满面，声哑气噎。三郎此行，就是我们赵家的一面旗帜，他只要负责竖在那儿就可以了，李将军绝不会派他上阵去对付古德思勤。您想想当初决定不和离时的心情，便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了。”

第152章

　　接下来几日,赵桓熙忙着与尚先生，盐梅先生，璩老以及钱明等恩师朋友们告别。”徐念安噙着眼泪望着殷夫人。

　　临出发前一日,赵桓熙哪儿都没去,就呆在靖国公府嘉祥居,陪着殷夫人和徐念安她们。”说到后面，徐念安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殷夫人望着他，泪如雨落。现在过来，是对您白天对我提出的问题做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