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府里的下人说，秦氏原是一只渔船从海上偶然救回来的，神智不太正常，连说话都是后来学的。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盲目跟随大部队的脚步，麻木地往前踏去——

　　直到她也同荔香一样倒下。

　　荔知呆呆的，动也不动。

　　荔家人窃窃私语着，郑恭悠然剃着牙缝，马车静静地伫立在荒野上。

　　她手上的贝壳手链，承载着七十二万次祈福。”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荔知，像是在梦中游离的少女忽然颤了颤。

　　荔知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在半空中，终将腐朽的肉身则陷在沙地里。

　　一日傍晚，流人们分组去往戈壁之后如厕。

　　因为她的无能。

　　谢兰胥走开很久后，荔知终于覆上了最后一把土。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

　　上天却在她的命运里划下一道天堑。

　　她必须活下去。

　　世界那么嘈杂，荔知的耳中却寂静无声。

　　“你在找什么？

　　她好像回到了流人队伍里，但睡没睡着，她没有印象。”荔知解释道，“那是神丹最爱的玩具，你能帮帮我吗？

9 ☪ 第 9 章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发生什么了？

　　“红线上的八颗贝壳，都是我亲手捡来串上去的。

　　为她燃香祈祷的人，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怎的，他忽然升起极为罕见的倾述欲望。

　　秦氏虽然长得好，但是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对荔乔年也没有一个笑脸，因此并不受宠。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

　　有时候他不禁想，如果经历他过去生活的是荔知，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自流人踏入层层叠叠的戈壁滩和无边无际的荒漠后，食物越来越匮乏。

　　数年后，两姊妹长成少女。黄沙漫漫，鸡犬不闻的地界，他也不怕她想不开要逃走。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

　　沉默的荔知让谢兰胥感到一丝无趣，想必当年的庶弟的心情也是如此。荔知刚去不久，神丹的哀鸣骤然响起。

　　除了双生姊妹中个性不受拘束的妹妹，没有人相信秦氏描述的惊世骇俗的世界。她只能从破空之声和空气的震颤来判断。

　　不知何时起，她也不再动弹。”郑恭扔掉染血的木棒，笑嘻嘻地说。

　　神丹是忠诚于人的狗，它被荔知和荔夏手把手地抚养长大，温和的性格让它获得荔府众人的喜爱，奴仆们总是喜欢丢给它一块肉，一块水果，路过的时候，顺手摸一把抹了油似的乌黑毛皮。”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

　　沉痛的梦魇将她远山般的柳眉压紧，乌黑的长睫时不时地无助震颤，像羽翼未成徒劳扑扇的幼鸟。

　　“再后来，我的庶弟也死了。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

　　因为荔香一事，荔知和郑恭结下梁子，他自认是流放队伍里最能做主的人，但事实上，只是谢兰胥和甄迢平日里不和他争抢罢了。

　　郑恭给了她几鞭子，见她不痛不痒，也就放她不管了。

　　好像心已经消失了，她再也不会感到疼痛了。

　　即便是府里瞎眼的烧柴人，也能从一个轻盈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中辨认两姊妹的身份。”

　　“……因为我失去了羽翼。

　　也只是不忍。

　　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郑恭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手中的木棒接二连三砸下。

　　她听见了哭声，一开始，她以为是相识的荔家人在哭，后来，她辨认出是她双生姊妹的哭声。

　　双生姊妹有一模一样的柳叶眼和小山眉，就连鼻梁中间一个难以察觉的驼峰都完全一样，但就像用同样的颜料作出完全不同的两幅画，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叫错她们的名字。他问第二遍的时候，荔知抬头朝他望去，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紫色身影，像一枝摇曳在夜风中的山桔梗，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

　　一个飘渺不定，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当日的自己。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每次给荔知的干粮都很少，每天倒下的流人里却没有荔知。

　　高烧令她神志模糊，让她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

　　她也算是个名门之后，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名门之后。历史似乎又一次重演。

　　他不敢对付谢兰胥，难道还不敢对付荔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流人吗？

　　他站在惊雷的尸身旁，定定地看着它身上的血洞。一月不到，她已经亲手埋葬两个家人。

　　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流人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和长解有关系的能吃到五分饱，和长解没有关系的能吃到两分饱，长解看不顺眼的，干粮进了喉咙还没落进胃部就消失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神丹的哀鸣有强转弱，由有变无。他最后看了眼荔知，转身走回了马车。

　　荔知被流人按在地上，她甚至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双手，她只能感受到黝黑的恶意灌满这世间，只能看见神丹渐渐不再挣扎的身体。◎

　　神丹死后两日，荔知一病不起。

　　“我在找一根光滑的树枝。哪怕荔知背对着他，一门心思在为土坑覆土，他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要是看起来没毒的，她什么都吃，哪怕胃里冒酸水，嘴里发涩发麻，她都在努力地吃。”

　　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来，看了几眼能够折到的树枝，伸手折下一支，取出随身小刀灵活地削了起来。

　　让它能够被人轻易收买，毫无戒心地去捡人扔在地上的食物，就像从前在荔府一样，却没想到，饿到眼冒绿光的时候，人会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混沌的意识中，荔知意识到佩刀迟迟没有落下。郑恭用鞭子打了她——应该打了她。

　　甄迢看了眼地上的死狗，又看了眼同样像死尸一样躺在沙地上的荔知，眼中露出一抹不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托起荔知的灵魂，丢下疲弱的□□，超越时间和方位，带她回到无尽的记忆海中。

　　多么熟悉。

　　铃铛摇曳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谢兰胥放下手中书册，目光投向蜷缩在对面的少女。好像她本身是一个筛子，痛苦从一边降临，旋即就从另一边漏出。

　　让京都昙花一夜尽开的双生子并没有给秦氏带来快乐，不久，她便郁郁离世了。她不顾不远处短吏的厉喝，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流人扎营的地方。她看着郑恭将神丹剥皮割肉，最后变成一锅沸腾的狗肉汤。

　　“为什么你没有再跳过莲上舞？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他知道，她身上还有更多的鞭伤，但她从来没有露出忍耐的神色。

　　“后来，它因为不听命令，被我的庶弟用带倒刺的铁鞭抽打，流光了一身的血。

　　荔知将神丹的残骸放入土坑，坑里什么都没有，等她走了，神丹该多么孤单啊。

　　“帮我拦住她的人，之后狗肉分你们一口！谢兰胥一开口，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情，他也只能乖乖照办。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荔知四下张望，徘徊于营地附近的每一棵树前。虽然艰难，但也不算是过不下去。

　　她出生在官至极品的荔府，生母秦氏来自海外，一个据说叫做“大朔”的国家，女子也能读书做官，据说女皇帝也并不少见。

　　当然不会有她了。

　　诸多打击加持，她或许该走得摇摇欲坠，但她纤瘦的肩膀不见丝毫颤抖，步伐也没有一点迟缓。越找越焦躁，越找越不安。

　　她只是一张没有温度的筛子。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后来摆脱奴籍成为侍妾，也不过是碰巧有了身孕。

　　不多时，她被几双手抬了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

　　谢兰胥看着少女走向土坑，她的十指还没愈合，今夜便又鲜血淋漓。

　　甄迢身后，是流人中走得最慢的老弱病残，以及风铃悠悠的马车。

　　荔知属于最后一种。

　　姊姊早早承担起抚育妹妹的责任，拥有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性，不但博览群书，就连女红也是一绝。最后一批流人也汇入了营地。

　　树叶、树皮、杂草，拧掉头部的昆虫，偶尔还有神丹从荒漠里翻出的植物块茎。

　　妹妹在姊姊的保护下依然留有孩童的纯真，总是能想出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交到新朋友。

　　“以前，我有一匹马，我给它取名叫惊雷。

　　荔知睁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月亮跃入眼帘。

　　刺目的鲜血，还有灵魂仿佛被撕裂的疼痛。

　　她那早已死去，早已在世间湮灭的另一半灵魂的哭声。”

　　荔府王莲池上，再也没有那个蝴蝶般飘逸的身影。

　　她还听到了什么？

　　再后来的事，她不大记得了。

　　取过变得光滑的树枝后，荔知露着孩子似的神色，一脸真诚道：“谢谢你。

　　她听到了佩刀出鞘的声音。为数不多的干粮先要填饱役人的肚子，然后才是流人。郑恭的厉喝似乎隔着一面墙传来，她努力想要爬起，却连睁开眼皮都十分困难。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从婆娑的视野里看见一抹晴蓝。她看着帮郑恭阻止她的流人都分到了一口狗肉汤，那入口后几乎喜极而泣的表情，荔知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荔知以为自己就会这么一路挣扎着，像个茹毛饮血的动物那般走到流放的终点鸣月塔。

　　过往的恩惠害了它。

　　流人们发现她的安静，试探地松开了手，她依然保持着被压倒的姿势，一动不动的视线直直地指向郑恭脚下的神丹。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她的头颅可以折下去，无论折多么低，也不会因此断掉。”甄迢皱着眉和先一步抵达的郑恭汇合。

　　“今晚能吃肉了。

　　她看见万里无云的蓝天，看见檐角下的银色铃铛。怀着悔恨和悲痛，化为荒野上不值一文的骸骨。

　　她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老去。

　　所以他偏过头，不看此刻上演的悲苦。随着马蹄声响起，铃铛跟着摇摆。

　　她一遍一遍地走，搜寻流人吃剩的骨头，将残渣拢到一堆，在别人已经休息的时候，还跪在地上挖着土坑。

　　周围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容貌姣好，一双在阳光下微微透紫的眸子很有特色，被人特意买下送给荔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