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鹏还是会不自觉往张家那边靠,哪怕不进去,也远远瞧着,看没人上门欺负,就觉得安心。挡着后面人的路啦!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指着后头的庄鹏道:“您看老庄,小伙子能干,哪怕给人家姑娘拒绝了呢,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果然,美食就是最棒的。那大车甚宽,两侧又鼓出粮袋,几乎占据大半条街。
自然更多。愤怒?”见谢钰忽然停住脚步,霍平也跟着停下来,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正瞧见马冰左手右手大包小裹出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做孝子贤孙,足足一个晚上,他都在大逆不道地想,先帝当年为何要犯下这许多过错,害国害民。
酒肆的伙计还在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路边摊贩还在奋力叫卖,有刚入城的孩童拉着父亲的手,巴巴儿看着摊子上色彩鲜艳的泥人……
一切都是那样鲜活。
他着实消沉了些日子,也想着放弃。
天气很好,秋日独有的烈日肆意照耀,晒得人浑身发烫。”守城侍卫突然来了声,吓得两人都是一哆嗦。
但她的眼神和心境着实不同了。
人嘛,自己不好过,就总喜欢见证身边的人更不好过。
这是人家给自己留脸呢。
是马冰!
大家本来想瞒着马冰的,可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嘴巴漏了窟窿,愣是给她知道了。
真的要走了吗?”
也不知站了多久,背后忽然有声音传来。”
她是大夫,人会不会死,没人比她更清楚。
曾经那样向往爱情的女郎,忽然就发现,其实所谓的姻缘,也就那么回事儿。
你可曾想过,现在不是一个人,如果受伤,或是……有的人也会伤心,会难过?
她有嫁妆,有家人,又那样疼她,何必非挤到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家里受苦?
是先帝,给了肃亲王横行霸道屠戮百姓的权力,给了他铁帽子王的免死金牌,给了他杀害无辜者的底气……
但除此之外呢?
因为先帝的纵容和默许,肃亲王如此肆无忌惮,甚至今时今日大局已定,他不过败军之将,竟还敢在开封城行刺杀之事!
马冰猛的回神,扭头一看,后面来了一队运送粮食的大车。”
马冰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那辆满载希望的马车吱呀呀动起来。
所以庄鹏来了几次后,张家人就厚厚备了一份谢礼送去庄鹏家和开封府,又当众叩了头,算是全了救命之恩。
马冰又坐了会儿,才站起身来,付了酒钱,慢悠悠往回走。
她调转脚尖,先去街上的糕点铺子里买了四色点心,看伙计熟练地用油纸包捆上八扎吉祥结,又去街对面要了一只烤乳猪。
或许就像那些老臣说的,他还是太过年轻,低估了人性之恶,以至于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后面的马车!
可情爱一事发自内心,又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庄鹏:“……”
怎么连您也这样!
她就坐在城门口的酒肆里,温柔地注视着。”
见张抱月愣愣出神,蒲草下意识跟着看了眼,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个被谢钰称为外祖父的男人。
生气?
旁边有伙计正在斩猪肉,刀刃压下去,糖壳一般的表皮咔嚓作响,细密的油脂瞬间从切口冒出,引来无数食客垂涎。
周围一切照旧,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两个勇敢的姑娘亲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前几日,他又瞧见了张宝珠。”
哪怕死也要死在外面!”
张抱月和蒲草的嘴唇剧烈颤抖,然后疯狂点头,“出的出的!
“庄爷,您的心思我明白,这些日子您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我确实不想再找了。
对着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也没养过她一天的陌生人喊爹喊娘,伺候丈夫……那样的日子和背叛,她再也不想经历。
自此,两不相欠。
谁给他的胆子?
又有没有想过,自己万一失败,会是怎样的结局?
她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
她张了张嘴,说了几个字。”霍平还在喋喋不休,呜哩哇啦大喇叭似的,吵得谢钰脑瓜子疼。
她说:“敬自由。
哪怕隔着那么远,根本听不到,但张抱月还是看懂了。
“姑娘!
然后就会好过些。
被这么一打岔,马冰反倒下了决心。
听说马姑娘最近极得孟夫人的青眼,时常叫了去玩,隔三差五还打发人来送衣裳、零嘴儿,俨然是当自家小辈看待。
“马姑娘也就罢了,经了那么大的事,没哭就不错了……”
话说,马姑娘的心也是真大啊!
往那边走的话,似乎是……裴家?”霍平道。
她崇拜英雄,感激英雄,却不想将崇拜和感激与爱情混淆。
昨儿深夜,那俩贼人就先后死了。”
前不久两人还腻腻歪歪的,隔着老远对个眼神都叫人牙酸。
但现在,马冰站在街边,迟疑着抬不起腿。
劫后余生的侥幸,自然是有的。
结果人家没事儿人似的。
谢钰的眼睫微微颤了下,没说话。
自己好像确实走进了她的心里,又好像没有。
他们之前曾经互表心迹,一度认定了对方,但现在谢钰却发现,其实有他没他,那个姑娘还是照样过。
“大人?
飞吧,飞吧!
不知哪里飞来几只鸽子,咕咕叫着,拍打着洁白的羽翼自蓝天中斜斜飞过。别碰着了!
你不会痛的吗?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也不大正常。”
谢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抓着缰绳的手却是一紧。
如果对方不只两个人呢?
是他们的错……
“……男人嘛,就得胆子大些,脸皮厚些,难不成您还想让个姑娘巴巴儿跑来拉您的手啊?
你们自由了!
霍平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凑到谢钰身边,小声问:“您怎么不去跟马姑娘说话?
与张抱月的视线交汇的瞬间,马冰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笑了下,端起手中酒碗遥遥示意。
却听那侍卫催促道:“出不出城?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你怕伤及无辜,为什么不怕伤到自己?
守城侍卫再一次催促起来,张抱月忽然笑了,笑着掉了泪。”
庄鹏:“……”
我替我全家谢谢您了啊霍爷!
与押送粮车的汉子们擦肩而过时,那几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笑。
他本就郁闷着呢,偏霍平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戳人伤口呢么!
她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先帝的过错?
真的能走了吗?
马冰忍不住站住,手搭凉棚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目送那些纯洁的白鸽远去。
“嗯,知道了。
浓郁的香味伴着热气呼哧呼哧直冒,钻到马冰鼻腔内,让她的心情神奇地好了不少。
如果对方不正面交锋,而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暗算的手段呢?
若他更警惕一点,更有权势一点,更强硬一点,是不是肃亲王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原本大家还挺紧张,怕她受惊什么的,毕竟伤人和杀人完全是两码事。
张抱月和蒲草对视一眼,再看高大巍峨的城门和城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车轮凌凌转动,先是走,继而跑,最后终究迎着透着冷意的西北风狂奔起来。
她终于抖动缰绳,催动马车,“驾!
她忙避让开来。
男人不男人的,也碍不着活。
谢钰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张抱月才要抖动缰绳,尚未完全转回来的视线中忽然拢到一个身影。
曾几何时,她们都以为自己会被埋葬在这座坟冢,像其他无数尸骨一般。
一闭上眼,白日那幕就会出现在脑海中:
荒野之中,秋风萧瑟,那个姑娘如来时一般孤身一人,腮上溅着血,蹲在地上,一下下擦着剑……
谢钰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其实刚抬回来时王衡就看了,说血流得忒多,救不活。”
终于要离开这座繁华的地狱了!
简直跟做梦一样。
两人不约而同扭头,深深地回望一眼,回望这座曾经带给她们虚假的繁华和荣耀,也留下她们无数血泪的都城。
先帝!
庄鹏的心思,她和家里人早就看出来了。
说好了那天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马冰!
被,被发现了吗?”
前几日庄鹏没忍住,跟张宝珠说了自己的心思,结果对方当场回绝。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霍平哈哈大笑,“怕什么,烈女怕缠郎,再说就是了!
诚然,这是个实心眼儿的汉子,是个好人,但好人,她就一定要嫁吗?
但现在,那坟冢依旧冰冷可怖,却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条虽窄小,却足够她们钻出去的缝隙。
还不是因为过去那么多年她无依无靠,只能相信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一想到这里,谢钰忽然就又气不起来了,那点儿对于她的本就微薄的怒意迅速转为心疼,戳得胸口细细密密的疼。
谢钰还气自己。
外面的天地多么宽阔,只是一会儿工夫,那辆马车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谢钰一宿没睡。
见他没反驳,霍平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越发得了鼓舞,把个话匣子打开了。
第126章 体谅
再走过前面一条街,右拐,抬头就能看见开封府了。
谢钰也是神色复杂,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庄鹏一眼。”
养了几个月,张宝珠的气色和精神气已经全回来了,着实如宝似珠。
搞得王衡大半夜睡不着,挠头散发偷偷跑来跟他们说,太正常了,可能也不大正常。
城门向两侧大大地敞开着,里面是无数人心向往之的热闹与繁华,而向外无限蔓延的,则是充斥着野性与荒芜的……自由。
“马姑娘要出门啊?
烤乳猪刚出炉,暗金色的外皮油光发亮,好似上等琥珀糖。
霍平挠头,瓮声瓮气道:“卑职说一句,您可别不爱听,从昨儿城外回来开始,您和马姑娘就都不大对劲了。
庄鹏不傻,也看出张家人的想法。两人都是一喜,抖了抖缰绳,“驾!
又恰恰因为她敬重对方,才不想欺骗对方。
他甚至还有点气马冰,气她分明察觉到危险,竟还孤身一人出城……
确实,最后她赢了,但如果对方有埋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