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姑臧城外沈家坟园。
但姜稚衣还是忍不住想,沈元策的因果总会在谁那里。
刻意不提,许是不愿令她伤心,又许是他们隐约猜测出了真相,知道不提才是平安。”
姜稚衣抬起眼,望着窗外栽好的杏花树,满树雪白密密匝匝,庭院飘香。
元策一双眼危险地眯起,咬着字道:“我好像还没死吧?
姜稚衣缓缓直起身,愣愣看着熟悉的一幕,心也如同此刻嗡振的箭羽,震颤着怦怦跳了起来。”
“所以呢?”
两人一同睁开眼来。”
“明日倒还真破不得戒。
这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元策的。
想不到元策沉默良久,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可惜见微天师窥见的天机没有救下兄长。
姜稚衣抬手搡他:“那也怪你。
“忘了明日什么日子了?
姜稚衣想着,从一旁一只匣子里取出了一张信笺。
庭院里,一身绯衣的少年临风而立,衣袂翩飞,看见她的第一眼,垂落掌心长弓,弯起唇角,朝她张开了双臂。有李答风在,他的伤势应当能得最好的包扎。
姜稚衣一声惊呼,搂住了他的脖颈,被他一路稳稳抱着朝卧房走去:“……做什么去?
姜稚衣笑着读下来,隔着两千里都听到了宝嘉阿姊打算盘的声儿。
他便穿红归家,穿红来见她。”
姜稚衣紧紧环着他的腰,听着他鲜活的心跳声,嗅着他衣襟处让人安心的气息,闭上眼睛:“是我一个人的元策了。
姜稚衣撑着哪儿哪儿都酸软的身体,回头看他:“要不你还是回军营去吧……”
元策替她系好心衣系带,拉起被衾:“嗯?
幸好英雄最终不再埋骨荒山,得以归葬祖坟。”
说着弯身一把打横抱起姜稚衣。”姜稚衣读着信跟惊蛰打趣,“说什么呢,我家财可还没散尽,这才哪儿到哪儿,咱们回头再清点清点,留在长安的产业如今也不方便就近打理,不如变卖了,到河西来置办新产业。”
“没有军情的日子不也需要练兵吗?”
“西边和北边都休战了,如今哪儿有什么军情,他吃饱了撑的来说废话罢了。”
姜稚衣昏头昏脑地回想着,一个醒神,一下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
当初尘埃落定之前,姜稚衣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元策话本的真相,怕他厌恶见微天师又操纵了他的人生。”
元策屈膝抵着榻沿,笑着弯下身去,将湿漉漉的人从头到脚擦干,勾起她的心衣,将人拉坐起来, 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拨开她如云的乌发。在属于他的那个来生里,或许他也能拥有一种新的可能。
被一路抱回卧房,放上床榻, 姜稚衣嗅着幔帐里还没散去的气味皱皱鼻子,哑着嗓子抱怨:“都是你的味儿……”
“都是我的?
姜稚衣早前在太清观也曾问过张道长,见微天师既可窥见天机,为何不能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谷雨眼看两人如胶似漆地抱着,一分一毫也不肯分开,连圣上的礼物到了都没有拨冗来看的意思,便走上前来,替他们打开了匣盖。
这四封信所说尽是不同的事,却都有一个相同点,他们一个人也不曾问起元策。
看着面前这座牢靠坚固,可遮风挡雨的墓,姜稚衣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潦倒的无字孤坟。
一只属于将军形制的玄金兜鍪映入眼帘,兜鍪之上鳞甲垂落,恰好遮住面孔。”
元策笑得肩膀打颤,拥着人低下头去:“今晚不是你先手痒的?
不过齐延不知道,元策在玄策军中本来就有另一个带着面具的身份。”
“我觉得穆将军隔三差五来与你回报军情也怪折腾的。
张道长说,凡事由因生果,因谁而起,方可由谁结果。
姜稚衣继续看信,又看到裴子宋说杏阳如今已然恢复生机,百姓给三七他们一百零一名玄策军建了英雄祠。”元策眉梢一扬,朝一旁看了眼,“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带着几分近乡情怯般的犹疑,姜稚衣慢慢从窗前站起,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花都开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当一位横刀立马,纵横沙场的将军赋闲在家,十八般武艺无处可施,他妻子的卧榻就是他的战场。
两人先后上前上香,俯身拜祭。”
姜稚衣一愣。”
“那你要拦着点我呀。”
惊蛰点头应下。
最后一封信是裴子宋的。
可她真的好想好想他。
元策如今不能再以这张脸入玄策军,这是齐延暗示,元策可以换一个身份做回他的将军。
好想下一刻就见到他,想安慰安慰他新添的伤疤。这长安城住得真没意思,公主府的面首也无趣得很,都遣散了,不如来河西散散心。
自从二月里元策归家, 接连几日每晚换一张褥子,换得婢女们面红耳赤之后, 两人反思了一下,决定不糟蹋褥子,糟蹋帕巾了,好歹清洗起来方便些。”
姜稚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面铺在褥子上的,湿迹未干的帕巾。
大婚那日,她说他穿红好看。”
姜稚衣揩了揩后悔的泪水:“明日一定,明日我一定忍住不碰你,我们一起严于律己。
姜稚衣才明白,沈元策以沈家独子的身份死去,与见微天师的预言无关。
八年斥候生涯攒下的威望,棘竹二字在每一个玄策军士兵心中的分量,不输“沈少将军”。”
姜稚衣泪涟涟仰头望着他:“你去练兵吧,不要练我了……以棘竹在军中的威望,定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里才是我阿策哥哥的用武之地。
“裴子宋说,自从我去年散尽家财贴补杏阳百姓,在杏阳就是一位活着的女菩萨了。
其实正月里元策结束一切之后,本想当即为沈元策迁坟,但迁坟是大事,有许多讲究,虽然元策自己行事百无禁忌,在兄长的事上还是听从了继母安排,择定了清明时节的这个日子。
是正月里收到元策报来平安的密信,用的不是沈元策的笔迹,而是元策自己的笔迹,只写了一句话——
“陌上花开,将缓缓归。
姜稚衣刚想到这里,忽听头顶元策轻轻啧了一声:“不收,退回去,打了十年仗才刚歇第一天,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元策垂下眼, 看怀里人面上潮红未褪, 光裸的玉臂有气没力搭在他肩头, 猫儿似的眯缝着眼,看来被伺候得挺舒服。
艳阳高照,染亮层林,天光漫过新立的墓碑,姜稚衣和元策一身素服,并肩立在墓前,静静看着沈夫人执笔将石碑上所刻“沈元策”三字一笔一划描黑。
姜稚衣一瞬间热泪盈眶,向他拔足狂奔而去,飞扬着裙裾撞进他怀里。
当时元策去长安虽未带一兵一卒,但其实李答风后脚跟了过去。”
第98章 结局·下
三月春夜, 热雾氤氲的浴房,姜稚衣像一尾湿淋淋的鱼,被从浴池里捞起来, 裹进绵软的薄衾里,轻轻打横抱起。
满树雪白被一箭震落,春风飒飒,吹起漫天杏雨。
元策收紧手臂拥住了她,闭起眼,下颌轻轻摩挲起她发顶,像在感受她的真实:“回来了,以后是你一个人的元策了。”
漫长的相拥里,忽然一道脚步声响起,谷雨抱着一只木匣走了进来:“郡主,姑爷,长安宫里来的,不知会不会是圣上给郡主的乔迁礼。”
“小祖宗,我都拦不住我自己,我还拦你?
姜稚衣眼望着东南的方向出了会儿神,喃喃道:“等之后安稳下来,去杏阳看看三七他们,请他们喝杯喜酒吧。
正闷闷地撑腮想着,眼前忽而一道箭影闪过,箭矢如流星破空,下一瞬夺一声响,入木三分。
只是拿到见微天师的手书以后,难免更觉惋惜,不论是见微天师所说的那个前世,还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今生,沈元策的人生都停在了十八岁。
元策临走与她说过自己的计划,姜稚衣猜到齐延派手下为元策当了替身,但如此鏖战,元策一定也受伤了,否则以他快马加鞭的脚程,不会在路上耽搁至今。他的因果不在见微天师那里。”
姜稚衣一噎,轻轻挠了他一下,让他少说不吉利的话,回头问谷雨:“什么呀?”
元策低头看着怀里人一笑:“做你的郡马去。”
仔细收好四封信,姜稚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托起了腮。
等他二月归家,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封手书给他看。
姜稚衣想挪个身子, 一动一双腿就止不住细细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