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三章 意料之外

第213/243章

  戏一条接一条地过了,间隙中,除了工作人员将新雪覆盖脚印的扑簌声,现场杂音很少。栗山坐在抱臂坐在摄影机后,命令他:“继续拍,先不要关机。她没有在意,直到莫名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回首瞥去,看到窗户上探进来的脸和视线,引着颈,向下撇着嘴角,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

  俊仪倒有些天真的费解,快人快语:“你拿了那么多奖,又不是水的,她在话剧圈混了二十年还没出头,难道你还演不过她?

  努尔西亚完成了她的又一次窥探,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并不觉得自己在窥私。这个村子繁衍了上百年,三四百户人家,地底下枝叶相连,努尔西亚,成了当中唯一一片凋零的叶子。”

  白榄扯了扯唇角,当笑过。

  应隐抓紧了手中的热水袋:“尹雪青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她没有助理,由实习制片暂代,但人家小姑娘也顾不上她,因此她是自己将羽绒服卷好后放到月亮椅中的。她技巧也并不比你成熟,只不过这个圈子总是优待长得好的。

  “神经病!”

  栗山点点头,“她演得很好。”

  开拍前倒数两分钟,妆造助理最后一次补妆后退下,白榄脱下羽绒服,轻轻吁气。

  那么……影后抗拒入戏,就是因为谈了这个身份尊贵的男朋友?”

  应隐过了一秒,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倒是从剧组的只言片语中,更知道了她的一些故事。

  白榄饰演哈英的前妻努尔西亚。

  “好各组准备,五分钟!

  在白榄为努尔西亚所写的人物小传中,她写道:“努尔西亚的目光如白色胶带,那是一种鱼肚白色的白。

  辞职的消息在院内转了一圈,“演二代”“演三代”们对她侧目而视。

  “怎么样?

  传统哈萨克妇女身上背着族权、父权、夫权以及教权的规训,被视为“资源”。

  沈喻出来晒太阳,顺便看看他的病人。

  栗山的“咔”声落下时,应隐浑身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说,单纯只是怜悯和同情呢?现在是要跟影后对戏,你接不住,自卑心虚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双臂,视线望进她眼底:“看着我,应隐。

  他在push她,用最令人难堪的压力。

  姜特捏紧了拳,却不得不松开怀抱。这方面我不擅长,问了柯老师好多次也不是很醒悟。”

  那道声音沉冷,当中的情绪很稳,却有无穷的压迫感。窥探的视角无处不在,就好像观众在看戏,所以表演上最好也能有一些舞台剧的突破。

  在如此沉醉的氛围中,尹雪青听到窗外一连串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有什么脚步在靠近。

  今天的一连几条都是努尔哈英的独角戏,拍摄她从村头溪流里汲水,抱着木盆回去时,经过前夫哈英的木屋,将目光黏在上面的戏。那道视线停在她脸上,将她丰腴曼妙的身体扫视一圈,轻蔑、鄙视又古怪地收了回去。

  栗山把白榄叫过来:“眼神像触角,要让观众看到介入的层次。在一种名为“安明格尔”的制度下,如果妇女不幸守寡,她将由丈夫的兄弟继承,或者叔伯长辈,如此顺延,直至这个氏族内的最后一个男人。

  也有时,她走到窗口,目光从洞开的窗户中触角般伸进去,逡巡一阵,看到哈英搭在椅背的裤子和皮带,把冻得发烫的手指头伸进冰水中,下意识地搅着。

  “商邵。”

  白榄哑了哑,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白榄在片场遇见过商邵几次,他出现,只是为了接她收工,护她去见心理医生的短短几百米路。

  耳廓被他温热的唇压住。”

  这是白榄入组许久后正式开拍的第一天,虽然应隐跟她的对手戏在六场之后,她仍然早早到了片场,在棚下观摩她的表演。

  他在她瞳孔深处看到自己,才沉稳地、商量地半哄着问:“我们去找沈医生,好吗?

  “别看啦,山上呢。

  “这部戏有点舞台剧的风格,虚虚实实,象征隐喻。就算偷偷去,届时赴海外一宣发,但凡有一点苗头不对,对她这种体制内演员来说,都是重大行为失当。哈英跟观众一样,说什么自我觉醒、精神上的契合,说出花来,无非是她漂亮,而你不够漂亮。

  商邵一字一句,温柔、语速匀缓地说:“我就在这里,你看我一眼。”

  白榄魂不守舍地去了,一连Ng五次,栗山的声音传遍片场:“怎么,你上午不是演得很好?”村里男人躬着肩背,笑谈中带有听得出的奚落。

  栗山淡淡地说:“去吧。”

  白榄认真听着,到最后一句,她有些错愕踌躇。死物的白,变成了双面胶的白,她精神上的死亡,死死地粘连住她的丈夫、她的凶犯哈英。不怕。正如尹雪青怎么偷窃了哈英?

  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被村庄窥私后,异化了的人。应隐走到监视器后,跟栗山一起看回放。”

  栗山瞥她一眼:“你不嫉妒她?

  晴天白日的,那双眼珠真像死鱼眼,凝滞着,一心一意窥探,脸上的风霜皱纹坚硬、刻薄、纹丝不动,独有视线缓慢转动。何况,演戏不是赛跑,哪有什么谁演得过谁?神经病……”尹雪青抓起梳妆台上的面油,追到窗口,发着抖砸了出去。

  制片助理头一遭听说,一瞬间十分讶异,压低了声音感慨:“白老师,这你牺牲可大了。她要教几个来镀金的偶像演戏,自己的剧目无限期让道停排,栗山的片又是港资出品,根本就没在大陆立项,组织上怎么会批她去演?

  姜特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直到两秒后,他听到一声:“放手。

  这样的镜头有好多个,反复重复,有时她一边走一边侧目,将视线探过去;有时她走得近了些,仰起下巴,目光用力。”

  现场鸦雀无声。她心里没设防,冷不丁被镜头里的那双眼吓了一跳。相比于别人的不费吹灰之力,她的踮脚孤注一掷,本身就是一种狼狈和窘迫。你很有才华,充沛的观察力,敏锐的洞悉力,但时运不佳,在镜头前欠缺个人特质,所以被埋没了这么久。栗山看遍了话剧圈的演员,几千个,最后认择了她,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雪上脚印再度被覆盖好,场记入镜,打板声落。你在第三次,把你所有的刻薄、恶毒、偏见,都释放给她。无非是她长得好,够骚,懂调情。尹雪青第一次跟她视线交锋,只觉得不自在,第二次,她觉得这女人奇怪,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对,但你冲她很客气很正常地笑了,第三次,从窗户窥视进去,尹雪青和哈英正在温存说小话,雪青回头,被你吓得剧烈一跳。

  白榄是善于观察的人,一个动作就能看穿他的沉稳与从容。

  有什么办法?两种人生,凭什么?

  除了那一晚,白榄再没跟应隐正面交流过。譬如最开始拍摄时状态很不好,抗拒入戏,导致进度延宕很久;比如原本是有跟组心理医生的,但影后不满意,给开了,另带了人过来;再比如除了医生,影后还带了男朋友陪伴在侧,一待就是快一个月。”

  应隐的目光艰难回焦,眼前光点模糊,晃动不清。面油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什么声响也没有。

  努尔西亚笑笑,刻板下脸,抱着木盆转过屋子。

  从窗框的视角延伸进去,尹雪青和哈英正温存。我看过她一些访谈,她的入戏方式是危险的。”

  商邵固执地等到了应隐目光的回焦。因为哈英坚持离婚,他们成了村子里五十年来第一对正式离婚的夫妻。”

  应隐笑了起来:“电影和舞台剧的表演是截然不同的,这方面我的经验为零,她是老师。是从耳麦里传出的。尹雪青双手圈着哈英的脖子,贴着他耳朵耳语,哈英不住将亲吻落在她的面颊上,总是很沉默的面容上,流露出温柔与不舍。

  哈萨克人对于姻亲是慎重的,谚语说,“婚订百年,亲订千年”,结了亲便是家族之事了。夜色中,不见人影,光听到哪里一道人声:“听说白老师是辞了编制,破釜沉舟来演的……”

  白榄听出来了,轻熟的声线,漫不经心的语气,是那位影后。”栗山问。下一秒,他和剧组所有人,一起看到应隐被对面的男人圈入领地。

  影后在笑她?毕竟她坐在家里,主演片约就源源不断,而她却要辞掉铁饭碗来争一个三番配角。显然,他有自己的空间,站在高处的脚从未曾挪下一步。

  尹雪青吓得身体一抖,是真被吓到了。白老师很厉害,我要看看。他即将再度上山巡视护林,两人要告别两天。

  遇上赶马出去刨食的村民,她收回神情与视线,自在地寒暄两句。

  “栗导,我听说,她在看心理医生……要不要收着点演?

  她跟俊仪说,白老师是辞了编制来出演的,破釜沉舟,这样的勇气让她敬佩。”

  接下来三条,是应隐和白榄的对手戏。

  这样违背人伦的制度虽已消失,但观念的变更迭代,却需要更漫长的时间。这里有一柄比他更准的心理手术刀,却是杀人不见血。

  她反复地窥探哈英。

  只要是生活在草原的动物,对狮群都有着本能的臣服,那是刻进基因的遗传性记忆。在曾经,哈萨克族流行一句民谚,称:“女人的一条腿如果属于她的丈夫,那么另一条就属于她丈夫的氏族”。她跟你不同,十七岁就一鸣惊人,名利双收,拿奖,风光无限。

  她目光里像有大厦倾倒。她仓促地推开姜特,在这视线中后跌几步,撞翻屋里凳子。

  在演员副导演的调度声中,她人生中首度走到镜头前,并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眼应隐所在的方向。现在离太阳落山还有两个小时。即使进入二十一世纪,在现代文化的交融冲击下,哈萨克族的离婚率,也仅为0.78%,是唯一一个离婚率低于全国平均的民族。”

  “嘿不是断了,怎么又在走秒…”大摄蔡司出声,但话没说完便听到“嘘”了一声。听到声音,他轻抬唇角摇了摇头。

  被哈英坚持离婚的努尔西亚,如同一个好端端的、却被遗弃的“资源”,她成了村子里的透明人,一道淡白的影子。很不敬业,但符合白榄对这些演艺明星的认知和预设印象。她交错抱着双臂,双目空洞,好像忘记眨眼,求助无依地、下意识地看向姜特。”现场副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来。白榄没太有机会看清他正面,只知道他身形优越,话不多,抽烟时,垂眸从白瓷烟盒中倾出一支,腕骨轻微一翻,将烟咬上嘴角,有一股充满余裕的慢条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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