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在乎什么阳气?
令他惊异,令他悸动,令他难忍,令他沉沦。
内室卧榻前,雕玄虎朱雀纹的镂刻砖面上,男子的白袍,女子的轻纱,一件件飘落,一地狼藉,颓唐又靡丽。乌黑如水的眸子映着长明灯的烛火,柔光发亮。”
人走后,灵堂再度陷入沉寂。
他心中有个疑问,便直直朝那棵满载姻缘的榕树走去。
他低低问道:
“你没走?因为姻缘灵验,人流如织,香火旺盛。
“是我错了,忘了这一层。
果然是,好梦由来最易醒。
他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做个饿死鬼。
他缓缓朝空中摊开手,一瓣飘落的桃花恰巧落在他的掌心。古往今来无数有情人曾立在此榕树下,悬挂上亲手写下的姻缘牌,满怀希冀地向此地的月老许下的祈愿。”他心急如焚,想要靠近却又怕伤了她,在屏风内侧踯躅不前。”
“求了一个姻缘,算了一个日子。结果,她都一一食言了。什么日子?
接着,他快步挤入卖姻缘牌的摊位前,买下一块姻缘牌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他和她的名讳。她也回应他,低垂螓首,及腰的乌发蜿蜒在浅蜜色的山峰,如云如雨,伏延漫灌。
这块姻缘牌木质已然发黄,木纹斑斓,渗着污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客官近日可是沾了鬼气?”他贪得无厌地以唇雕琢着她。
卧房的屏风上细绢被风吹动,画上壮阔的山水迤逦万里。红绸掩着其下千盏万盏的风铃,吊着木制的姻缘牌。
他沐浴后只着一袭柔软的素绡中衣,墨发披散在精阔的背后,身旁身侧都是倒翻的酒坛。
她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风将军,英姿飒爽,容貌俊美,是星辰一般耀眼的人物。
他回想起了她说过的一些传闻,便停下脚步,转而向内走去。
她透过屏风朦胧的面,望见后边的男人左右为难的样子,憋笑道:
“你去观里做什么了?
他忽而心念一动,转身又往道观里飞奔而去。”
酒醉后的男人被她的猛力推倒在地,径直瘫在地上。
竟是真的。”
“你今日可是去哪里拜了神佛?怎么了?”男人回身,抬手抚过灵柩上精雕细琢的日月顶天,衔烛双龙的纹路,道,“我想她多陪我一会儿,或者,我去陪她……”
凝燕看着他沉吟中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疾声出言夺走了他的配剑,厉声道:
“将军不可!
他自嘲地抽了抽唇角,晃了晃酒后昏沉的脑袋,闭上了眼。
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处人群纷涌的道观。
凝燕将利刃收入鞘中,放在一侧,摇了摇头,道:
“天色不早,奴婢告退,将军也歇了。明日就出殡,不会让你成为孤魂野鬼。
细嫩滑腻,还带着一丝凉意。
他手执姻缘牌,飞身跳到树梢上,将他亲手写下的姻缘悬在最高的枝头上。他半阖的眼帘中,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亭亭玉立在檐下。”
“可我舍不得。
她在他怀中,像一朵云霞舒展开去,需得牢牢攥在掌心,才不会又飘散无影。特地择了一片枝叶茂盛之处,为了可为他的木牌挡风遮雨。
他微微偏过头,一眼望见了一道轻浅的人影悠悠映在屏风上,一动不动。”
怀中女子一双藕臂已如灵蛇一般缠上他的颈。
长风垂下眸光,缓步走下观前的长街。这副灵柩,在府上也放得够久了。风铃被他的力道一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乱了树下谁人的心弦。
但,唯有一人,他愿意为之迷信。
一对对青年男女走下青松翠柏环绕的台阶,笑语盈盈,春光明媚的面上且喜且怯。
可还是未能入梦,没有等到她来。”
长风怔怔地望着说的唾沫横飞的老道,回神后快速敛袖,退避三舍,心虚地快步往回走。
日积月累的雨水从灵堂的飞檐满溢而落下,在石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仿佛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笔力之劲,仿佛要将墨迹渗透入木牌当中,烙刻在上面。
但愿长醉不用醒。他每每走在凉州的主街上,是会有怀春少女抛花果到他怀中的。
他猛地起身,踢翻了身前胡凳,差点绊了一跤,快步向她走去。
他将木牌紧紧握于掌心,手指轻轻抚着上面略带稚嫩的笔迹。
双臂渐次收紧,将她箍在怀中,不敢太用力,只怕是泡沫易碎。”
他俯首,英挺的鼻梁摩挲着她柔软的颈窝,语调带着几分祈求:
“那就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既然是梦,他为何不能放肆一些?
百年榕树枝叶低垂,他本就身量极高,视力极佳,一抬眼,果真看到有几块姻缘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各自都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名。”她追问。随后将它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道观里有神明,我不能近身的。如雾里看花。
“我好想你。
春日的艳阳照在他身上,暖意洋洋。她定定望着他,唇角微微一翘,道:
“我舍不得你。
长风又喝完了一坛酒,半卧在棺椁前,一条长腿趿拉在阶前。
式微式微,她胡不归?
……
待他再出观门,暮色沉沉,倦鸟归巢,人群已是稀稀落落。”她挑起细长的黛眉,故意呛了几声,声音低落道。”
女子抬起纤纤玉指,微凉的拇指一一抚过他深陷的眼窝,憔悴的眉宇,道:
“你不怕与我在一起,有损你的阳气么?”他如实答道。
牢牢打了一个死结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他经年以来唯一一个祈愿。
他心口一酸,稍一用力将它扯了下来。”她的声音阴阴的。
他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来人玉雕般的面庞。人流中,尽是成双成对的信男善女,唯独他孤身一人,背影高大而又落拓,渐隐于苍翠林叶。”
凝燕不敢看他,只叹了一口气,道:
“既是公主托梦来的心愿,将军就答应她吧。
“什么姻缘?他正欲离开,忽被一个伛偻的老道拽住了衣袖:
“这位客官,我看你印堂发黑,人中发紫,是阳气不足,入邪之相啊!每一棵树枝上,皆悬有无数红绸,随风纷纷扬扬。
长风在卧房醒来之时,怀中根本无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凉州城内,街道熙攘。将它翻转过来,背后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名。
再睁开时,女子却已然来到他身前。
想起萧凉说起,她在甘州守城时,省下食物给将士们,自己不肯进食,他便想着出门给她烧点纸钱。他穿过赶集的人群,在一处冥店买了几卷金纸头银纸阴司纸还有一件寿衣便往回走。”
……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
“你别过来。那老道还紧跟在他身后,声音尖锐刺耳:
“客官不慌!
此情此人,却只能在梦中相见。
想要与那个人,求一个来世。”
他望见那一排排写着自己名字的姻缘牌,一时哑然失笑。
疾风骤雨之后,他吻着她汗浸的额头,鬓发,眼眉,一寸寸往下。难得她也会吃醋。你别跑啊!
庭前有一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荫蔽如罩。
行至树后,他忽然心有灵犀,似有感应地抬手捉住一块隐在叶丛中的姻缘牌。”
“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侧身一看,唯有遗漏在锦衾上斑驳的几点滴,印证了他在虚无缥缈的梦中无尽的欢愉。
只隔这一步。
许完愿后,他纷乱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些许。
柔嫩娇妍,让他想起昨夜那场奔放的绮梦中,她承欢时令人爱不释手的粉面。”
见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还不走?
可他却已无人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深深沉醉在这桃花源中,乐而忘返。”他嗤笑一声,已将怀里这一身日思夜想的娇软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厅后的内室走去。
“长风。
他自是不依不饶。客官为了活命,必得买一套回去防着……哎!想回来看看。凉州城的月老庙里,可是有无数祈求姻缘的木牌,是写着他的大名。
炽热的欲望如火山喷发,岩浆绵延,淌过山花烂漫的群岚。”他听到熟悉的女声轻轻唤他的名。
月老庙前,烟气缭绕,一串串红艳的灯笼悬于道旁两侧。
“萧长风”“李清河”
字印已经褪色,几乎不可见。
听到她忍不住吟出了声,他低笑一声,衔住她娇艳欲滴的两瓣唇,含在口中不肯松,直到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绵声向他求饶。
他只觉心跳骤停,紧接着去拽她素白镶绣的衣袖,再猛地一收臂,女子已顺势坐在他怀中,温香软玉,一如往昔。”
“是,我去了道观。我答应你,已选定凉州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坳,就在我萧氏祖坟旁,作为你的坟冢。
长风却觉得今日入夜得比往常缓慢了许多。
……
日阳高照。我这有祖传的祖师道爷符纸,你贴在家中,保证你邪祟不近身。
果真如此。”见他心念成灰,她又淡淡道了一句,“或许梦中,公主还是会来陪着将军的。
他出生高门,自小学儒,家教森严,从不语乱力怪神,更是本不奉神佛,不信来世。
月老庙前,梨花谢去,已零落了一地,桃花却开得烂漫,其华灼灼,其叶蓁蓁。
他停下了脚步,与她隔了一道屏风,眉心微皱,柔声道:
“怎么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字迹。已在她的灵位前饮了五六坛烈酒了。
他疑问未消,继续在枝头寻找着,榕树枯木逢春,枝叶发芽,一片片碧翠在他头顶缓缓掠过。
梦中的她,袅袅楚宫腰,可身子却消瘦得令他无比心疼。
宿醉后他头痛欲裂,从榻上起身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