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日流放路上，你们也能有个伴。”
“……”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在马车里说着话，这笑声听在萧鸾飞耳里，极度刺耳。
那辆黑漆平头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殷家大门前，萧燕飞信手挑开窗帘，探出半张小脸，往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除族’这件事是不是二妹妹的主意？
“你告诉锦衣卫，大姐姐至纯至孝，不愿意回归本宗，宁愿和侯府同甘共苦。”廖妈妈福了福，笑容满面道，“奴婢那小孙儿成天吵着要吃鼎食记的玫瑰糖，奴婢待会儿就带他买去，也沾沾这份喜气。”
“劳大姐姐回去后好好代我照顾太夫人。”
“养一个小婴儿有多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夭折。
萧鸾飞突然觉得心口空荡荡的，自己无依无靠，又无所适从。”见车夫挥动马鞭，萧鸾飞急了，忙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殷婉字字清晰道，“你娘是崔映如。
“我不是你娘。”殷太太好笑道，“我那里就有，你拿一匣子给他吃便是。
“娘。
“侯爷爱崔姨娘有如白月光，崔姨娘也待他情深似海，忠贞不渝。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咬了咬下唇，接着道：“二妹妹，我知道你怨姨娘，可姨娘固然有一些私心，终归把你平平安安地养大了。”知秋活泼地应了一声，步履轻盈地朝萧鸾飞逼近两步，伸手作请状，“大姑娘，请。
殷家的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不急不缓地驶进了大门内，只听后方的大门外传来萧鸾飞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让开！
“请。
萧鸾飞深深地凝视着萧燕飞，心凉如水：萧燕飞怎么可以用这么平静、无情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她想到了被锦衣卫押走的萧衍和崔姨娘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想到了萧衍凄厉的哀嚎声，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知秋，你送她回侯府。
萧鸾飞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又道：“二妹妹，你与姨娘之间的误会太深了……”
“吱——”
殷家的角门这时打开了，门房的婆子笑呵呵地出来迎殷婉与萧燕飞母女：“姑奶奶，姑娘。
“原来大姐姐不愿意归宗啊。
她该去哪儿？”
“奴婢代大伙儿谢太太了。
殷婉理该收留她的。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她将我养大，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懂吗？
府外只留下了两名锦衣卫看守大门，其他几名锦衣卫都从唯一留下的一道角门进去了，须臾，连那道角门也关上了，将外头一道道窥探的视线全都阻隔在外。
西边天际的夕阳落得更低了，暮霭沉沉，整座宅子里都笼罩在一种静谧闲适的气氛中。
萧燕飞与殷婉下了马车后，就手挽着手径直往正院方向走去，后方的丫鬟婆子拎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大包小包。”
少女漆黑如暗夜的瞳孔似乎要把给人吸进般，深不可测，明明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这方鸡血石红似鸡血，艳丽非凡，烨哥儿总说想要一方小印，娘，你说我给他刻只小狐狸好不好？
殷太太连忙接过那份切结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头。”
“你可先别告诉烨哥儿。
“娘……”萧鸾飞又唤了一声，脸色发白，想要跟上马车，却被知秋拦住了去路。”
不！”
“办妥了。”
就是因为萧燕飞非要把祖父、爹爹除族，才会害得她无家可归，沦落街头。”萧鸾飞对着殷婉低唤道，朝那辆马车走近了一步。
老爷子殷湛与殷太太老夫妻俩就待在宴席间里喝茶看书，角落里的两个冰盆冒着丝丝凉气。”
“爹和崔姨娘都被锦衣卫带走了。”
“十五年的母女情……二妹妹，你待姨娘未免也太无情了。
那道闭合的大门似将萧鸾飞整个人推了出去，让她感觉自己与府内众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
胡同里的风吹起萧鸾飞鬓边的乱发，她憔悴的面庞有些发白，看着殷婉的目光幽深而复杂，低低道：“我方才已经回过家了，侯府的大门被锦衣卫封了，还贴上了封条。”
马车里的殷婉吩咐车夫：“老李，进去吧。”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前，一直稳稳地停在了二门。”马车里的萧燕飞仿佛听到什么趣闻般，展颜一笑。
殷湛也心急，令人叫来了金大管家，吩咐道：“金升，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给阿婉重新办理户籍。
萧燕飞不经意地转过头，正好与几步外的萧鸾飞四目相对。
除了侯府，她还能去哪儿？
萧鸾飞：“……”
萧燕飞将手肘支在窗槛上，托腮看着萧鸾飞，徐徐地又问了一遍：“是我让她养我的？”
萧鸾飞越说越是激动，胸膛起伏不已。”萧燕飞“赞赏”地连连抚掌，笑意更深，“哎哎。
知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她跟前，萧鸾飞就又仿佛一只可怜又可悲的老鼠被猫儿戏弄于爪尖。
“娘！
她抬起了右手，又放下，终究没敢去敲门。
“伯族父说，三代归宗，我可归回本宗。”
金大管家喜笑颜开地连连应声，喜滋滋地拿着那份切结书出去了。”
萧鸾飞微咬下唇，藏在袖中的手绷得紧紧。
殷婉含笑看着她，一言不发，笑容温和而宠爱。
马车里洋溢着一片亲昵的欢声笑语：
“娘，这对石榴花发钗可真好看，正好你一支，我一支，与昨天刚做好的夏衫搭配得很。”
她想到了那被锦衣卫贴了两道封条的侯府大门。
她才不要回侯府！”萧燕飞淡淡地反问道。”
萧燕飞笑得一脸欣慰，眉眼微弯，双眸晶亮。
鬓发间戴的那朵薄如蝉翼的粉色绢花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金色的花蕊闪闪发亮。”她用了询问的语气，但神情很笃定。
“是我让她调换你我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葫芦胡同中，殷家的大门口。
“不是的！
萧燕飞轻笑出声：“她还真是……‘无辜’的一朵小白花呢。”
从始至终，殷婉都没有看萧鸾飞一眼。”
“姨娘养育了你整整十五年，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姨娘待你如珠似宝。”
“我今天见到族长了，伯祖父说，祖父和爹爹已经被除族了。
萧鸾飞六神无主地从巷子口走出，漫无目的地走着，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不知道该去往哪里，也没注意自己经过了哪些地方。”萧燕飞笑意微微，摊了摊手，“无妨的。”知秋含笑看着萧鸾飞，小脸在笑，眸子里却锐利如刀，再一次抬手作请状。大姐姐这等孝心，我是比不上的。
萧鸾飞慢慢地扭过了头，看到前方一辆黑漆平头马车驶进了胡同里，迎面而来。”
“不就是匣子糖吗？萧鸾飞樱唇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挺好的。”
话音刚落，马车外的知秋就朝萧鸾飞走了一步，笑脸盈盈。”
萧燕飞低低一笑，笑声清冷。
曾经殷婉的慈爱与纵容都是属于她的。
她往左，知秋就在左；她往右，知秋就在右。”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殷婉笑着点头，将萧勉给的那份切结书拿了出来。
见母女俩归来，殷湛放下了手里的书，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阿婉，办妥了？”
“姑娘放心，交给奴婢就是。添添喜气。
当她迟疑着是不是该离开时，就听到后方传来清脆的笑声与说话声，如银铃般回响在狭窄的胡同里。”
“这两人情投意合，这般相爱，哪怕诏狱再苦，想必他们只要能在一起，就甘之如怡吧。
家中连有喜事，殷太太心情大好，豪爽地拍板道：“阖府赏两个月的月钱！
“娘……”萧鸾飞再次唤道，用力地绞着纤长的手指，“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萧鸾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气息也有些紊乱。”她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苦涩，又带着一点惶惶和不安。
第92章
萧鸾飞的视线越过萧燕飞，随即就投向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殷婉身上。
就算自己不是她生的，自己也喊了她十五年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