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太上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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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脚步声,座上的皇帝并未从奏章前抬眸,语气平淡地道了句:

  “宴海来了。

  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她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简直荒谬至极。

  在侍官的指引下,宴海提起衣衽,跨上汉白玉的台阶。现任节镇势力最大的河西和河东两大节度使,不是她母族出来的世家高门,就曾是舅爷亲卫旧部。”

  张恪一愣,面不改色地笑道:

  “奴婢不敢,不过越俎代庖。

  她虽姓李,但却不止姓李。”

  宴海目不斜视,亦知来人是张恪。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宫变时连绵的血迹已被擦干净了,只有不经意的角落缝隙里还留有血滩蜿蜒的轮廓。他回身一看,明明身后有小内侍给他打着伞,没让他淋到几滴雨。

  那些走在最前列,身着绯色官袍的三公九卿,她向来不放在眼里,随意指摘。若是雷长了眼,劈得你脑袋开花,可怨不得别人。前世,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他面上无须,声音尖细。

  宫中禁军分为三支,除了太子的东宫卫六率张恪暂无法染指,张恪的神策军与司徒家的羽林军占据一半的皇城,分庭抗礼。

  可父皇却告诉她,已有消息是她府中流出的。”宴海敛衽下身,恭恭敬敬行了跪拜之礼。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岂不是愚蠢至极。

  她所布下的局,这只是第一出。

  皇帝敛眸,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

  走下玉阶的时候,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与她并行而下。”皇帝微眯双目,眼神玩味中隐着一丝警惕。

  宴海遥望阴暗的天色下,宫阙飞檐直流而下的雨水如瀑如注。

  他眉心涌动,只是突然觉得,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果真是像极了自己。”

  她掷地有声的音色,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

  可所有一切的荣宠,在她被父皇声泪俱下地要求和亲的那一夜,尽数改变。

  皇帝不语,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面上并无一丝波澜。”

  “其二,这首童谣,传唱的是正是儿臣本人,我又如何会用此显而易见的证据来自掘坟墓?她也曾在父皇膝下,看着文武百官自拾阶而上,鱼贯而入,山呼万岁。这首童谣,更是闻所未闻。”

  张恪见她答非所问,不由举头望了望这确实有些骇人的乌云和闪电,又回首瞥见公主傲气中带这一丝怜悯的目光。

  前世,自她和亲后,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被迫交出兵权,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受节镇排挤,再无声息。

  她面容镇定依旧,从容不迫,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是无比虚浮的。她自小享受着太子哥哥都没有的殊宠。”

  “哦?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公主有备而来,唱得一出好戏。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更是一夕覆灭,兵权交予了张恪,与他的神策军合并。”皇帝面色如常,一双犀利的眸光定在公主震惊的面上。

  原来,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目光扫过案上宣纸上的两行字之时,她眉心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儿臣已随父皇回道长安,何来失自由、不归家之说?请他出来,与儿臣当面对峙。

  此时,张恪最先下手的,应该就是司徒家。

  因为,她是父皇最爱的女儿,在他夺嫡成功,顺利登基的第一年带着祥瑞之兆出生,华光耀九重宫阙。

  她抬首,看到长阶尽头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绯衣宦官,一甩臂间拂尘,笑眯眯与她对视。隆隆的雷声在云层中隐隐大作。

  若非母妃在她幼时因生产不顺而早逝,此时应是已被封为皇后,若是当时母妃诞下皇子,今日东宫此时住着谁还犹未可知。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河西全军自此湮没,也是张恪一手为之。此非巫蛊之祸,人祸也。

  身着繁重朝服的公主站直身体,缓缓移步走向御案。

  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从庶子抬至嫡子,再到太子,都不及她半分像。”

  “哦?父皇,可是在怀疑儿臣?往日,她总是不等传召便走上玉阶,趴在他御案前亲昵地与他说一些宫内外的趣闻。

  论理,古往今来,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

  皇帝没有做声,面色越发阴郁。

  “宴海,近日可有听到宫外传唱的这首童谣?

  眼底倏然出现一角青衫,她偏过头,望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

  宴海浸在雨中,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

  “其三,鸾失碧霄,凤不还巢。

  除非,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所以童谣一出,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无论圣上是否默许,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恪的宦党。

  这首童谣是她让几个亲侍散布在长安各处,她们行事素来谨慎且隐秘,论源头绝非可能怀疑到公主府头上。是越俎代庖,还是假传圣令,公公心里清楚,”宴海眯起凤眸,似笑非笑道,“今日天有异相,张公公多行不义,可信会有天谴么?

  ……

  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

  宴海走在雨中无人的宫道上,踽踽独行。

  旧日耻辱的暗影仍在,已成帝王心魔。

  正是御前掌印张恪。

  接下来,还有第二场重头戏。长公主府,也是你能动得的?

  她和亲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这童谣说的是天灾,还是人祸,犹未可知呢。随后缓步下阶,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

  皇帝掀起眼皮,望了望今日一反常态跪在地上的长女。”

  “其一,父皇以仁孝治天下,我为父皇长女,若以童谣诅咒亲父,必为世所不容!

  只是可惜了。

  宴海脑中渐起了一个猜测,心下冷笑,嘴上却急言令色道:

  “此事,绝非儿臣所为。

  心中的疑团渐次升腾,皇帝摆摆手,令她免礼起身。

  他虽无凭无据,但就是在没有道理地怀疑她。他蜷指,轻轻扣了扣案牍,示意她上前来。

  没由来地,张恪脊背一凉,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究竟是何人,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可问出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试问,我若要行事,怎会如此蠢笨?

  天穹低沉,乌云蔽日。

  宴海转而回到殿前,双膝跪伏在墨青色的宫砖,抬首对上他审视的目色,厉声道:

  “汉有奸佞以巫蛊嫁祸太子刘据,使之不谋而反,武帝不察而痛失之。

  论情,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

  张恪心下猛地收紧,捏了捏手心湿汗,疾步回身往殿内走去避雨。

  “公主殿下,圣上有请。

  任由越下越大的雨珠打湿了朝服和发髻,她低垂着头,浑然未觉。”

  “这……”未等张恪开口,宴海哼笑一声,冷冷道:

  “这外头电闪雷鸣的,我劝张公公还是回殿内吧。即便,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

  现下她已知晓,张恪一直有动司徒家手中禁军之首羽林军的心思,还想要借此掌握边关雄兵,坑害良将。可朕听说,这首童谣是自公主府里传唱出去的。

  宴海低垂的眸光猛然抬起。

  “儿臣自洛阳来,受了惊吓,近日足不出府。又可能,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

  含元殿前的丹陛玉阶她幼时当滑梯一般玩耍。”宴海高声道,“何人如此阴毒,竟敢说出‘天下素缟’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的舅爷更是有从龙之功,掌兵十万,官拜国公,入朝不趋。

  正因为疑心重,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

  待他再转头一望,公主已远去宫门,只留一抹刺目的赤红消散在雨帘中。她横挑细眉,对张恪回道:

  “张公公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必当千秋万载,寿与天齐。好一个越俎代庖。

  宴海淡淡扫了一眼他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掠过他后径直跨过门槛,步入含元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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