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混乱的夜晚4()

第207/248章

姑娘的大恩大德,朱家没齿难忘。

  她不能停下。

  他们尚有家人可言,只有她是真的孑然一身。

  荔知去到马车前的时候,二老早已泪流满面。”他用脸反复摩挲着她的脸,几乎是乞求道,“我们约定过的。

  她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他。”谢兰胥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他恨她。”谢兰胥孩子似地反复问着,“般般……你爱我么?

  荔知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哭泣的画面,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艳羡。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她的贝壳从那天晚上起就不见了,她知道是谁拿走了。”

  谢兰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露着一抹哀伤。

  眼前浮现的是双生姊妹温柔的笑脸。

  她如何能够停下?一向风淡云轻,矜贵优雅的面孔,因交杂的爱恨而强烈扭曲,谢兰胥怒视着她,未严丝合缝的嘴唇发白而颤抖,从深处传来痛苦的喘息,像是一个人正在忍受野兽的啃噬。

  她拼命祈求着堕入没有伤害的黑暗。

  她的心灵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触摸不到,也无法和她对话。

  “拓印的藏宝图被烧毁,母亲的胫骨也被我磨成了粉……”他缓缓道,“现在只有我知道宝藏在什么地方。

  荔知却生不起一丝力气睁开双眼。

  她将他视作空气,视作窗外偶然飘进来的桂花。”

  谢兰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她视若未闻,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让她再也不能忽略。

  荔慈恩和荔象升长跪在生母坟前不起。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将瑶华宫的百年桂树送给你。

  “你喜欢桂花,我就将京兆尹府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搬了过来。

  拿去吧,拿去吧,将她仅剩的所有,都拿去吧。

  “你在说谎。谢兰胥正站在树下,用脚跺着树下松动的土地。

  官署里的女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她来又像受惊的鱼儿一般散开。

  “你爱我么?秋风乍起, 大树簌簌作响,碎金般的桂花随风飘散, 金色细雨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入宫的时候,金銮殿的早朝已经开过了。”谢兰胥用闲谈一般的轻松口吻说道, “有了骨粉的滋润,来年桂花一定开得更好。姑娘若是有用得着小老一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从未……”

  谢兰胥收紧了手,将她剩余的话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谢兰胥却忽然放开了她。此事没有几人知晓,因为严格说来,他们仍是戴罪的罪人。

  终于,如愿坠入黑暗。

  泪水接连掉落在贝壳上。”他咬牙切齿道。

  “你再说一遍?

  院子里动土的声响持续不停, 让她想忽略都无法忽略。

  她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而谢兰胥顺势跨了上来。

  回过神时,荔知已经被谢兰胥掐住了脖子。

  她像是乘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最终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幽空。她沉默着,任由谢兰胥从她身上掠夺。

  朱氏的父母受到私下邀请,远远地在一辆马车里观礼。

  风停后,她张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桂花躺在手心。

  荔知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然而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只有死灰一般的平静。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将神丹的遗骸埋在树下,让它日夜陪伴着你。

  越过他的肩头,她从金桂和绿叶的缝隙里窥探太阳的光芒。而她,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朋友,血亲,她生命的倚靠之一。”

  “……”

  “你要像爱宝藏那样爱我。

  太冷,太冷了。

  荔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在两个弟弟妹妹面前,她装作一如往常,而到了晚上,谢兰胥再次造访,荔知没有赶他走,当然也不会欢迎他。

  那些死去的人,荔香,荔惠直,还有神丹,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脚下的碎石,路边的野草,踩了也便踩了,拔了也便拔了。

  她还在的时候,为她挡尽了风雨。”朱老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小老虽无一官半职,但经商一生,还算有些积累。

  她离开了,她才骤然惊觉,世间竟这么冷。

  “你醒了?

  “我把母亲的胫骨磨成齑粉, 埋在了桂花树下。

  她以为谢兰胥就要这么杀了她,像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旁人的生死一样。但已经无所谓了。”

  谢兰胥转瞬暴怒。”

  “你若想埋在别处,我也可以陪你。

97 ☪ 第 97 章 ◇

  ◎“谁要我死,我就要他死。

  他间接夺去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生命,却对此不屑一顾。

  “你对我……有过片刻真心吗?

  她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她原本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失去了名字,游荡在活人里的孤魂野鬼。

  当天下午,在天师测算的吉时,四具棺椁在东郊的荔氏祖茔重新下葬。

  因为就连这条命,也不是她的。只剩下这具躯壳,残留在人世间,陪伴在他身边。

  她从怀中掏出朱氏的牙牌,双手递交给发须皆白的朱老爷。

  荔知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剧烈的情感激荡过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和麻木。她只是在代替另一个人在活。”◎

  狂风暴雨之后的第二日, 是休沐,也是艳阳天。

  朱老爷反复摩挲着牙牌,老泪纵横,朱老妇人在一旁泣不成声。

  “姑娘不仅助爱女的遗体返回家乡,还让小老的两个外孙读书习字,出人头地。”谢兰胥凝视着那双空虚的眼睛,柔声道,“因为如今,我便是宝藏本身。后者用颤抖的手接过了。

  看着他们向自己再三道谢后,走向荔象升两兄妹。

  荔知看得分明。

  荔知走到门前, 打开房门。告诉我……”

  “告诉我,你爱我……”

  谢兰胥的声音,已经夹上泣音。

  等一觉睡醒,自然就会消失。

  如同闪电撕毁乌云一般,谢兰胥的愤怒也像是要将荔知大卸八块。

  即便他有苦衷,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荔知也无法原谅他对生命的这种轻蔑。

  多么新奇的事情。”谢兰胥问。”他靠近荔知的面庞,在她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又在说谎。”

  同样的细碎桂花,洒落在谢兰胥的头上, 肩上。

  明媚的阳光爬进窗户,逗弄着躺在床上的荔知,晨光在她身上跳跃, 她看着空中漂浮的尘埃, 觉得它们甚至比自己更有生气。”

  “我没有……说谎……”

  “般般属于阿鲤,阿鲤属于般般。”

  荔知任由谢兰胥将她拥入怀中。

  她抬起头来,用朦胧的泪眼,对居高临下的谢兰胥笑着说:

  “从未。”

  荔知闭上了嘴,不再说话。荔知看着他身上所穿所戴,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 那时的情谊在现在看来, 已是沧海桑田。

  院子里多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 粗看也有数十年树龄。祈求窗外的月光就像带走飘荡在空中的尘埃那样,也将她带走吧。

  就像她也恨他一般。”

  荔知扶着二人走下马车。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

  她虽然活着,却宁愿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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