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鬼帝之修罗

第94/99章

夜风中颤抖的火焰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荔知呆呆的,动也不动。

  好像心已经消失了,她再也不会感到疼痛了。

  谢兰胥走开很久后,荔知终于覆上了最后一把土。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当日的自己。郑恭用鞭子打了她——应该打了她。”

  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来,看了几眼能够折到的树枝,伸手折下一支,取出随身小刀灵活地削了起来。

  让京都昙花一夜尽开的双生子并没有给秦氏带来快乐,不久,她便郁郁离世了。

  她只是一张没有温度的筛子。

  世界那么嘈杂,荔知的耳中却寂静无声。他最后看了眼荔知,转身走回了马车。”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荔知,像是在梦中游离的少女忽然颤了颤。他吃得很慢,因为间歇要停下来咳嗽,每当咳嗽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就会涌上一股不正常的血色。

  “殿下猎到了什么?

9 ☪ 第 9 章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双生姊妹有一模一样的柳叶眼和小山眉,就连鼻梁中间一个难以察觉的驼峰都完全一样,但就像用同样的颜料作出完全不同的两幅画,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叫错她们的名字。

  郑恭给了她几鞭子,见她不痛不痒,也就放她不管了。

  “后来,它因为不听命令,被我的庶弟用带倒刺的铁鞭抽打,流光了一身的血。”

  一个飘渺不定,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

  混沌的意识中,荔知意识到佩刀迟迟没有落下。

  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来摆脱奴籍成为侍妾,也不过是碰巧有了身孕。随着马蹄声响起,铃铛跟着摇摆。

  “红线上的八颗贝壳,都是我亲手捡来串上去的。

  秦氏虽然长得好,但是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对荔乔年也没有一个笑脸,因此并不受宠。

  “为什么你没有再跳过莲上舞?”

  “……因为我失去了羽翼。”荔知声音沙哑。怀着悔恨和悲痛,化为荒野上不值一文的骸骨。

  姊姊早早承担起抚育妹妹的责任,拥有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性,不但博览群书,就连女红也是一绝。

  荔知睁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月亮跃入眼帘。

  她听到了佩刀出鞘的声音。

  诸多打击加持,她或许该走得摇摇欲坠,但她纤瘦的肩膀不见丝毫颤抖,步伐也没有一点迟缓。

  她好像回到了流人队伍里,但睡没睡着,她没有印象。野猪吗?”

  一串烤得焦香的肉串出现在荔知眼前,谢兰胥平静道。

  她那早已死去,早已在世间湮灭的另一半灵魂的哭声。

  她转过头,无法克制地吐了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她还活着,荔知想。荔知四下张望,徘徊于营地附近的每一棵树前。

  有时候他不禁想,如果经历他过去生活的是荔知,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肉香弥漫在口中的时候,许久不沾荤腥的荔知几乎感到一股久违的感动。她看着帮郑恭阻止她的流人都分到了一口狗肉汤,那入口后几乎喜极而泣的表情,荔知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从婆娑的视野里看见一抹晴蓝。”

  谢兰胥看着少女走向土坑,她的十指还没愈合,今夜便又鲜血淋漓。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

  谢兰胥不急不缓地拿起另一串烤肉,用小刀割成小块送入口中。因为容貌姣好,一双在阳光下微微透紫的眸子很有特色,被人特意买下送给荔乔年。几串红肉插在篝火前,散发着浓烈的肉香。

  即便是府里瞎眼的烧柴人,也能从一个轻盈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中辨认两姊妹的身份。

  “再后来,我的庶弟也死了。

  不多时,她被几双手抬了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

  荔家人窃窃私语着,郑恭悠然剃着牙缝,马车静静地伫立在荒野上。一月不到,她已经亲手埋葬两个家人。

  除了双生姊妹中个性不受拘束的妹妹,没有人相信秦氏描述的惊世骇俗的世界。

  她手上的贝壳手链,承载着七十二万次祈福。

  听府里的下人说,秦氏原是一只渔船从海上偶然救回来的,神智不太正常,连说话都是后来学的。

  沉痛的梦魇将她远山般的柳眉压紧,乌黑的长睫时不时地无助震颤,像羽翼未成徒劳扑扇的幼鸟。

  妹妹在姊姊的保护下依然留有孩童的纯真,总是能想出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交到新朋友。好像她本身是一个筛子,痛苦从一边降临,旋即就从另一边漏出。

  为她燃香祈祷的人,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荔知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荔知沉默片刻,接过烤肉,哑声说:

  “多谢殿下……”

  她笨拙地撑起疲软的身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用嘴咬下一大块烤肉。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

  荔府王莲池上,再也没有那个蝴蝶般飘逸的身影。

  她一遍一遍地走,搜寻流人吃剩的骨头,将残渣拢到一堆,在别人已经休息的时候,还跪在地上挖着土坑。”

  不知怎的,他忽然升起极为罕见的倾述欲望。黄沙漫漫,鸡犬不闻的地界,他也不怕她想不开要逃走。

  “吃罢。

  她却不知道该为此感到悲伤还是庆幸。

  再后来的事,她不大记得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以前,我有一匹马,我给它取名叫惊雷。哪怕荔知背对着他,一门心思在为土坑覆土,他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问第二遍的时候,荔知抬头朝他望去,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紫色身影,像一枝摇曳在夜风中的山桔梗,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

  取过变得光滑的树枝后,荔知露着孩子似的神色,一脸真诚道:“谢谢你。

  蝉衫麟带的谢兰胥坐在对面,像日落后坠下的苍空。”

  谢兰胥简简单单一个字,让荔知脸色巨变,才吃下去的东西,转瞬就被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推上了嗓子眼。

  轻盈而柔和的月光落入旷野,转瞬就被橘红色的火苗吞噬。

  “猎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郑恭的厉喝似乎隔着一面墙传来,她努力想要爬起,却连睁开眼皮都十分困难。

  她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老去。”

  怪不得空气里有许多残余的烤肉香味,好几堆篝火边都有白色的骨头,而那些饿狼似的流人,今夜却露出一丝餍足。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

  她听见了哭声,一开始,她以为是相识的荔家人在哭,后来,她辨认出是她双生姊妹的哭声。

  数年后,两姊妹长成少女。

  高烧令她神志模糊,让她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

  他知道,她身上还有更多的鞭伤,但她从来没有露出忍耐的神色。哪怕这上面连盐星都没有一粒,对荔知和在场的流人来说,也是最奢华的美味。

  “……怎么会有肉?◎

  神丹死后两日,荔知一病不起。

  她看见万里无云的蓝天,看见檐角下的银色铃铛。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盲目跟随大部队的脚步,麻木地往前踏去——

  直到她也同荔香一样倒下。”谢兰胥说,“原本有更多,但是分了一分,就只有这些了。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流人在荒野上分为几拨,每拨围绕着一个篝火,只有荔知身前的篝火显得空空荡荡。”他突然问。”谢兰胥用风淡云轻的声音说,“而途径的大城,只有六个——炊骨爨骸是早晚的事。”她问。

  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你知道从京都出发到鸣月塔,一路上会经过些什么吗?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越找越焦躁,越找越不安。

  “我在找一根光滑的树枝。

  荔知将神丹的残骸放入土坑,坑里什么都没有,等她走了,神丹该多么孤单啊。

  “你在找什么?

  她还听到了什么?”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她只能从破空之声和空气的震颤来判断。

  “狗。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荔知解释道,“那是神丹最爱的玩具,你能帮帮我吗?

  “一共会经过二十二个山地,九个丘陵,四个荒漠,两个平原。

  铃铛摇曳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谢兰胥放下手中书册,目光投向蜷缩在对面的少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托起荔知的灵魂,丢下疲弱的□□,超越时间和方位,带她回到无尽的记忆海中。

  他站在惊雷的尸身旁,定定地看着它身上的血洞。

  沉默的荔知让谢兰胥感到一丝无趣,想必当年的庶弟的心情也是如此。

  她出生在官至极品的荔府,生母秦氏来自海外,一个据说叫做“大朔”的国家,女子也能读书做官,据说女皇帝也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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