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父崔嗣本不愿他就此拖延,但却又觊觎娶得公主的美誉和权势,便也听之任之。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全然不知?
宁远迟疑片刻,垂头应声:
“是。”
她转过身,直视那双凤眸,重重道:
“我心早已许人,再难移情。”他顿了顿,收起了凌厉的目色,仍是道了一句:
“我在凉州,等你归来。他猛地一抬手,重重砸在桌案上。
陇右少帅崔焕之已及冠多年,却迟迟不曾定下婚约。
他直视她黑白分明的眼,厉声道:
“我再问你,如若有一日,玄王要夺取凉州,与我兵刃相向,你站在哪一边?”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救他的命而来求我的。我却为了你拒绝了多少高门贵女。”
他未回头目送她离去,只是望着帐内被晚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烛火,心间蓦然空了一大片。”
她不愿再为公主。
他声音低沉,有如闷钟:
“所以,五年来,我与你一道出生入死的情谊,竟敌不过一个陌生的仇敌?”她的目中一片虚空,神情肃穆,言辞却炙烈:
“倘若玄王他并非我要找的那个人,他日与我大唐为敌之时,我身在敌营,必手刃仇人,伺机杀之。”他立在辰霜身前,垂眸望她,面色如雪,清透又寒冽,一如初见时的拒人千里之外。定是方才她入帐前,被崔焕之震怒之下所砸下的裂瓷溅到,才划破了皮。一时间,席间众臣对他把酒寒暄,他都忘了回复,只是暗自在案下握紧了拳头。
若是未对他生得一丝感激之情,那是假的。可除感激之外,她无情可予人了。”辰霜眉头蹙起,直截了当打断了他。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啊……”
辰霜敛眸。
她的脸浸润在昭昭火烛之下,光影如潺潺流水,自她沉静笃定的面容淌过,百折不回。”
崔焕之剑眉一凛,神色复杂,扫过她上下,道:
“你怎么了?
满载倾覆救不得。”
辰霜分毫不退,抬起右手悬于耳侧,伸出三指并拢,高声作誓道:道:
“我李清河在此,以命立誓。你觉得像,我却丝毫不觉得。”崔焕之眉心稍舒,促狭唇角勾起来一抿,“但你竟为此人,以性命为誓?崔焕之也从不辩驳,仍是视她如常,予她排兵布阵、参与军事之权。
当年她女扮男装,掩去身份,投于陇右军,常与崔焕之一道,多少人还以为少帅有龙阳之癖。
恨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没有在唬他,她确实也中了毒。”
“我亦中了毒。回鹘,于兵家而言,交为上策,斗为下策。他心尖之人,不仅弃他不顾,还投身敌营,乐而不返。
自那个少年身死,他已五年未见她如此娇美可爱的模样。”
辰霜第一回在小神都面对他如此质问之时,心念徘徊不已。她侧身回眸,望见了立在帐后的养宁远。桌案轰然一震,其上昂贵的茶具瓷器一并震落,“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碎裂难堪。今日,我不妨再说一次。”
方才在她面前,他是在极力克制着,现下已再难忍分毫。死了都五年了。”
崔焕之怔怔望着她一字一字说出此言,突然神色激越,扶住她瘦削的肩头不住地摇晃,道: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就在今日,绚烂的草原日头之下,他就列席在玄王对面。你竟还不死心吗?简直荒谬至极!
“陇右军千秋万载,怎会连一个公主都护不住?
“你在等我?”
“魂梦难忘。你是已决意要留在玄王身边,哪怕他是大唐累世仇敌?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灰釉药瓶,递到辰霜眼下,道:
“你最好记着今日与我的誓约。你这般,可对得起大唐百姓,对得起死在回鹘人手里的长风吗?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辰霜冷笑着,睇他道:
“将军真的想知道吗?更于军中优待她,扶植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少年将军的余部,包括养宁远等人,收入麾下,委以重任。”
辰霜回身,目光落在他黝黑的颧骨之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血痕。”
“怎会如此?
辰霜犹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你不觉得……”
崔焕之呛她道:
“不。”崔焕之转身,猛地将短刀收拢腰际。
独立良久,直到烛火渐次烧尽,帐幔被掀开,有人来报:
“启禀少帅,方才清点回程将士人数,少,少了一人……”
崔焕之神色一惊,疾言厉色道:
“速速去找。”
“不,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命。只是近年来,崔嗣见她不为所动,便逼儿子更紧了些。”
辰霜不愿与他纠缠,直接道:
“我如此作誓,你可否将解药给我?
“你还不算太糊涂。”
他狭长的凤眸紧眯,俯下身来朝她缓缓道:
“父帅多番令我娶亲为固崔氏势力。”辰霜哽了一声,挣脱开去,背身拭去眼角垂落的一滴泪,继续道,“只有一线希望,我便寻那一线希望,至死方休。
果真是滚烫无比。隔着一片草场,遥遥望见着白衣面纱的少女静静伏卧在矮案前,身上披着身旁男人的墨色氅衣。他盯着她皎白如玉的面靥,终是放下满腔的不甘,神情柔软下来:
“我不管你是清河公主,还是我的军师辰霜。”
他一早便已察觉到不对,却一直到今日鹿茸大会上才敢确认。
但此刻,她已在心底有了决断,面上毫无惧色,侃侃道:
“回鹘昔年对大唐平叛有功,本是我朝附庸,虽近年来有过不臣之心,但一己之力挡住了西北百万祁郸铁骑,并非毫无功绩。”
辰霜面露惊容,喃喃道:
“你怎知?”
“更何况,他在屡次三番针对我大唐。”
崔焕之皱眉,当闻风过耳,他背过身去,一袭云锦缎散着浅金色的柔光,道:
“不送了。
沉吟良久,他沉毅的面上终露出一丝倦意。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愿相信。
而她,对他语笑嫣然,眉眼弯弯,情意绵绵。形肖罢了,那又如何?
崔焕之走动起来,革靴踏在裂瓷之上,每一步都将脚底的碎片再度碾成粉末,挫骨扬灰一般。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
之后,那男人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她的手为她包扎,旁若无人,毫无避讳,手法温柔而又娴熟。……”
崔焕之扔开短刀,刀柄上的宝石掷于桌案,发出尖锐的撞击之声。
眼前人声色未动,坦然接受他的暴怒。”
“如此这般,你可满意了?”
“为永绝后患,为凉州城十年稳固。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你难道要一个个找回来都一一辨认吗?可她又未中那箭,难道是……
他的眸色全然暗了下来,切齿道:
“你竟为此蛮族,做到这等份上。”
***
辰霜走出帐外,天间孤月高悬,清光磊落。”
养宁远久立寒风之中,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揖道:
“公主殿下……”
“不要如此唤我。”
崔焕之一时不知如何辩驳,拂袖不屑道:
“那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一厢情愿罢了。”
崔焕之忽然望着她冷笑起来,手边的短刀遽然出鞘,在案上划出数道狰狞的刻痕。”她语罢,眼眸黑亮,暗燃着火一般灼人。
“哼,你三番五次与他在一道,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五年前,我便已将话说明。
他甚至可以望见她鼻尖晶莹的细小汗珠,被男人爱怜地用指尖轻轻勾去。”崔焕之身形一滞,声音沉如深谷。”
辰霜轻舒一口气,接过解药,缓声道:
“陇右崔氏百代功名,将军莫要为我一逃婚罪人折损名节。
辰霜不由苦笑一声,低低道:
“焕之,你何必如此。”
崔焕之突然将掌心覆在她的额上。莫要对错误的人动了不该的心思,早日回头,犹未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