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榷市已停,战马供应也被垄断。
望着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列下一些在中原极为寻常的物件。
她别无选择。
当年她们眼见着宴海公主出嫁回鹘前,可是在宫中闺房里大哭了好几场。不知是否还能另寻他法?
树下还有有一对兄弟,兄长正割股放血,煮熟了,喂入饿昏过去毫无知觉的弟弟口中。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
像极了她的长姐。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我此行,定要扭转如此被动的局面。未免太过可笑……”
辰霜话音未落,却见司徒陵拧紧的拳头,突然向崔焕之一边侧脸挥去。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可她的民,却会因她的怯懦而自残,而杀生,而泯灭。”他挥拳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当时,她自知无能为力,垂下头匆匆离去。
绝路
数日后。”
二人双双沉默不语良久间,却见座椅上的女子倏地起了身,款款向他们走来。先是中箭坠马,又差点被祁郸人活捉,被掖擎囚禁为质子……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你!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
辰霜“嗯”了一声,面上已无波澜。
再度回首却见主子脚步不停,已回至自己厢房中,将房门轻轻一关。上一回陇右军已守下峒关,且祁郸并未来犯,我自是不愿。”
崔焕之闻言,嗤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唇角溢出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即便你恨我,不愿嫁我,这一回,我也决不能再让你往那个火坑跳。
枯树稀疏的荫蔽之下,一人为了饱腹卖了一双儿女,换得几个馕饼。宫中的消息,是我假传于你的,本想引你与我成婚,避免前去和亲,不成想你竟然……不说也罢……”
辰霜一怔,明白过来后兀自低低笑了一声,摇着头道:
“原来如此。”
辰霜制住了他,摇头道:
“此乃大可汗的决意,他虽为一军统帅,又怎能左右上位者之意?
屏退了旁人。竟是这样……我近日常常想,那时我与宫中久未有联络,何人会书信于我提醒我和亲之事,我以为是宫中旧人,未曾想竟是你请我入瓮之计……”
“所以,你即便远赴肃州,也要将我寻回,多番设下圈套,也要劝服我回凉州,原来,竟是为此?
“我看,你是疯了。”司徒陵闻言心中悲切,百念交集。个中利害,不必我细说。可这位小主子,只是眼眶泛红,落了几滴泪,转头便开始筹谋起来。
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
针脚粗大,镶绣曲折,并非贵品。
万般笃定,毫不迟疑。”
“你可要想好了。”辰霜淡淡一笑道。”
辰霜嘴角一翘,笑中带泪,点头道:
“准。她不慌不忙道:
“长姐之后,无人拉拢回鹘,更无人牵制祁郸。
她轻抚其上有些粗糙的凤凰纹路。”
司徒陵沉下脸,起身掀袍朝外走去,道:
“不可。
“砰——”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却仍显悲愤的声音:
“崔焕之!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
她顿了顿,不由忆起了今晨在城墙角看到的一幕。最后不忍心,仍是掰下小块,一分为二,塞在了懵懂不知的两个孩童手中,转眼就抹泪远远跑走。
二人听到“嫁衣”二字,心下深深叹息,垂下的头更沉。你可知因为你这私心,害得她在回鹘受了多少苦?荷叶何田田,一风一波,漾在她心间。”
“而今日,凉州风雨飘摇,和谈多拖一日,便多百人受饥荒饿殍,多百余将士守城战死,眼见就要到柝骨而焚,易子而食的局面……我,于心不忍。”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辰霜心跳怦怦然,来不及点燃烛火,而是径自从宝箱底部悄悄拿出来一件喜服。
她不由举头望向苍穹间那一轮清朗的明月。庭间的清荷全然开了,已近荼蘼。
暗室中,人的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
不知为何,这一桩如此沉重的身前身后事,她竟觉身轻如燕,心间畅快。
她自是知道,身为公主,她自小食得是民之骨血。”
百折千回,这本就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注定了要她遵循。
辰霜心知阻不了她们,便也点头应下。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他怒不可遏,又揪起崔焕之的襟口将他提起,“你这个小人!
长姐若是在,定是颇感意外,亦会赞许她的吧。
她目色沉定,纤尘不染,唇齿翕张,吐出二字:
“我去。和亲前去到成婚当夜,必要选个良辰吉日,中间仍隔了数日。
借着清冽的月光,喜服的红,被衬得煞是平庸且俗艳。
辰霜摇了摇头,目若寒霜中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幽幽道:
“我倒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就永远遇不到叱炎,找不到长风了。
良久,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眼眸含雾的女子。两人不由眼中发酸,偷偷抹了抹眼泪。”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
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句陈述。”
“你这是在赌啊?”
“你要赌?”
司徒陵叹气摇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记得多备下一些中原药材,草原上稀缺……对了,草原这个时节,夏日有飞虫睡不安稳,还得再备一些绡帐……”
凝燕和香芝一一应下。!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城内粮草已尽,求和势在必行。”
辰霜凝眉,缓缓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
她眼中似有云蒸霞蔚,朗然一笑,似是哀恸,又似释然:
“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听闻掖擎可汗酗酒多时,甚至已下不了床榻,所以才有冲喜一说。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
崔焕之反应过来,急道:
“万万不可!你此番找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她特地说的是“我们”,而非“我”。当日你为了逃脱和亲,不惜跑到回鹘,今日又怎么甘愿了呢?当时是应急采买,也并不合身,她也仅穿过一次。忽而半跪在地,拱手道:
“臣,司徒陵,请为清河公主殿下送嫁。
辰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神色端肃,道:
“请崔将军守好凉州,等我们归来。”
叱炎不语。
“这几日,将长姐留下的嫁妆单再理一份,依样置办就成。
辰霜只是在笑。
主子这般好看,穿上女子最美的嫁衣却不是要嫁给她最为心爱之人。她明澈的眸子由于浸染了泪光而越发澄亮,宛若天间坠下的陨星一般夺目。他不禁问道,“且不论他是不是长风,你前去和亲,就成了他的嫡母啊……”
辰霜垂头,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着裙裾,淡淡道:
“实不相瞒,我另有打算。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至于嫁衣……”她们听到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一般。她不是没有过怯懦。长此以往,对凉州,对大唐极为不利。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
辰霜转身落下凝固在议事厅的两人,与候在都督府门外的香芝和凝燕一道回到了自己在凉州的府邸。
“是。我去找玄王商议。”
香芝和凝燕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相视一望,齐声道:
“奴婢与殿下同去。”
“我……”崔焕之犹疑着。
崔焕之仍是未缓过神来,错开她低垂的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
“你……不怪我?我,甘之如饴。”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
从回忆中抽身,她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
“若只以我一人,能速速止战。
草原不长荷花。
许久,香芝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真的非去不可?我偏要赌。若不是我……”
辰霜摇头,轻声道:
“我命如此,与人无尤。这样好看的月下花开,今后许是看不到了。她们转眼间,竟又要送另一位公主远嫁腥膻之地。”
“说到底,我并无这个自信,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前,只我一人就可以令他与掖擎彻底翻脸。
司徒陵闭上了眼。”
死寂中,时光似是停滞了半刻。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
天街夜凉,风灌满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