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内有一盏灯，代表现任城主的情况，尽管须妄生的人不在府内，但灯火依然明亮温暖，说明他依旧存活于世。

　　他笑道：“既然如此，希望你平安，也得偿所愿。

　　当她无心修行、躺平摆烂时，他都送袖箭和长剑，嘴上更恨铁不成钢；当她决定修炼、提升修为时，他却离奇转换态度，开始将她当小孩哄骗。

　　暗处，有一魔修汇报：“陛下，应当就是他们，今晚要动手么？”

　　楚在霜回头，只见屋内有人银冠束发、身姿鹤立，身披幽蓝火纹外袍，不是斐望淮，又还能是谁？

　　两人身着浅色衣衫，一个是芸水袍，一个是蔷薇外袍。

　　屋内窗门大开，显然某人已走。”

　　魔尊大人下令紧盯先遣仙修情况，发现后第一时间汇报，甚至绕过白骨老等人。他们在月色下闲谈，也不知交流些什么，看上去仙风道骨、宛若璧人。

　　小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两样东西，熟悉的纸袋照旧鼓鼓囊囊，旁边放着一枚千香绳结，模样跟浦荣送的相仿，只是这回没用红绳，同样是五彩的细绳。

　　浦荣冷不丁失声，咽下没说出口的话。

　　楚在霜听闻此事，还专门进府去看那灯，不经意瞥见挂在旁边的千香结，便领悟究竟是谁将须妄生带走。

　　据城里人说，须妄生消失于毓涅城复原的那日，仙修们专程来追查他的下落，没想到对方早不知所踪。她在心底吐槽某人总爱爬窗却不关，刚过去扣上门扉，忽觉屋里有人，身体倏地顿住。吞月夜前，魔修们就互送五彩绳结，然后在篝火边狂欢，互诉衷情、良宵苦短。

　　楚在霜拿起桂花包纸袋，还没来得及收起红花绳结，便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风。

　　只是浦荣这回当真越线，跟她来四象玖洲罢了，居然还送出五彩绳结。

　　从那时开始，她经常拾到一些熟悉物件，一两本少见棋谱、两三样凡人玩意儿、四五颗珍稀异果，有时候是历练回落脚之处，有时候是途经不知名洞穴，什么样的地方都有，要不是沾染幽蓝魂火，没准她不会伸手去捡。

　　果不其然，她还没有转过身，便听他不悦发声。

　　“得偿所愿么？

　　楚在霜望着他手中千香结怔然，不料对方如此细心，刚抵达就发现此事。”

　　“竟是如此。

　　直至淮水以北回归魔修，她终于来到四象玖洲。”

　　“……难道不是么？

　　自从毓涅城分别后，她回琼莲十二岛静养许久，待修为提升后就离岛历练；他则一心完成复仇大业，让魔修势力重回视野。

　　只见夜风从窗户涌入屋内，吹散残留的气息，却无法掩盖灵气。”

　　他方才瞧她收下浦荣千香结，便感心烦意乱、胸闷不已，现在发现她忽略自己的，还露出浑不在意的懵懂模样，自然愈加气不过。片刻后，他伸出手来，将彩花递她：“这个给你。

　　楚在霜走过去，一摸纸袋尚有余温，嗅到袋内桂花香气，心里的弦就被轻轻拨动，领悟是谁方才来过此地。”

　　没准真是报应，她被他救下两次，导致他以前在莲峰山追着她跑，现在换成她来四象玖洲追他，可谓因果循环。

　　浦荣：“他对你如此重要？”

　　浦荣近年对楚在霜观察颇多，他发现她向来不掺和仙魔之争，甚至对于魔修态度相当包容，一如前不久救下的男孩，换做是其他仙修，没准要盘查一番，但她却极为随意，一挥手就放走了。不惜用性命冒险？”浦荣劝道，“现在掉头回去，换人前往忘川，没准对你有益。

　　或许是提起红花绳结，她脑海里浮现出不少画面，难免忆起教自己此结的故人。

　　浦荣望着她的神色沉默，或许就像他由于灵契关注她，曾经也有一人让她如此牵挂，连修行中都留下对方诸多痕迹，例如袖箭、长剑、千香结。

　　正是略感失落之时，店小二却敲门递来热气腾腾的糖桂花包，说是有位修士委托自己送来。

　　纯白石楼前，晚风拂过两侧烛火，让昏黄在夜色里摇曳。

　　她一听他毒汁飞溅的口吻，便知此人又离奇发恼，更不明白源头是哪儿，满头雾水道：“啊？她顾不上接桂花包，仅仅看到纸袋叠法，便夺门而出，想抓住某人。

　　因此，他主动避开黎晖殿，对他们眼不见心不烦，也懒得再徒生事端。她打开房门，便察觉不对，压住修为不代表洞察力消失，自己的房间明显就有人来过。

　　但他似擅长传送术法，离奇从无我剑下消失，依旧没有跟她碰面。

　　他将此物放在这里，没准是猜到她会来，倒让她莫名心安下来。”

　　“……谢谢。”

　　下一刻，他露出手中之物，将其放在她面前，又瞄向她背的长剑。

　　无我剑的感知力很强，至今能从她手下穿梭自如，在各地轻松频繁出现的，也仅有一人。她失神片刻，很快又恢复，索性眨眨眼：“你想说什么？

　　但他们魔气同源，自然就不会认错。

　　他推测琼莲十二岛和落蔷山谷达成协议，想压住她身怀仙魔之气的事，楚辰玥和教皇势必私下磋商，或许是用这种方式护她平安。没送完直接跑掉？

　　他手中是彩绳编的千香结，此地居民将其挂在门上，宛若一朵绚丽的花蕊，而她剑上也常年有枚红花，编法跟其如出一辙。

　　最初是楚在霜重返毓涅城，她等灭世之子的风头过去，又担忧须妄生的情况，悄无声息地返回城内，却得知须城主远游的消息。”她不知思及什么，忽然唇角微动，好似流露笑意，“那可能确实很重要，毕竟欠他两条命了。浦荣会送来这个，还当面出言祝福，确实让她很意外。”

　　楚在霜原本还在震惊，素来回避的他突然露面，却不料迎来一阵阔别已久的阴阳怪气。送来的东西也不再跟修炼有关，反而是他曾嗤之以鼻的破烂儿。

　　不是没猜到她会跟那人交好，也不是不知黎晖殿常伴她身后。

　　久而久之，以至于她偶尔都迷惑，难道他每天忙完复魔大业那么闲？”

　　不管是仙魔战事，又或是探明血祭魅族的幕后真凶，摆脱悬在她头顶灭世之子的谣言，她都免不了要踏上四象玖洲。

　　明面上，两人再也没有打过照面，但多年来却仍留存诸多细节。他们自然奉命，将此事立刻上报。”楚在霜叹息，“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努力修炼就是为来这里，不可能现在跑掉。

　　两相对比之下，她都暗叹好笑，只觉是魔修阴谋，想让自己玩物丧志，拖延她的修行进度。”

　　“虽然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但听说新任魔尊擅长用扇，混垠尊者就是被他击伤，这可不是常见的法器。

　　“这绳结寓意是护佑平安，你有没有想过，真要卷入此事，或许不再平安。

　　没准是在异乡过节，让她突然萌生冲动，莫名就想要看见他。两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达成某种默契，一直这样避而不见。他眉头紧蹙，不怒反笑道：“因为刚收过绳结，所以不要另一个？

　　这可能跟她特殊的仙魔道心有关，但他最近听到传闻，自然涌生其他联想。

　　浦荣并非愚钝之人，许多事都太凑巧，自然有别的猜想。

　　斐望淮见她只拿装桂花包的纸袋，却对旁边五彩绳结置之不理，更觉如鲠在喉。

　　斐望淮眼眸漆黑、静默不言，他遥望远处二人陆续离去，又瞥见她手中的五彩绳结，只觉得颜色杂乱、分外刺眼。

　　红绳编织的千香结有祝福平安的寓意，但要变成五彩细绳，再由成年男女交换，不亚于是定情信物。

　　那是一个修元节夜晚，她没跟苏红栗、李荆芥结伴，独自一人远行到岛外属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就算再不感兴趣，也得为门里来一趟吧。”

　　浦荣识破斐望淮身份，却没有大肆宣扬此事，反而私下来问，应该另有想法。

　　很长时间里，她都不理解他的行为，每回悄悄将东西放下，却从来都不愿露面。”

　　“什么意思？

　　后来，她逐渐习惯这些突然冒出的东西，甚至一度差点抓住神出鬼没的某人。”浦荣停顿片刻，平和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曾有位友人，同样经常用扇。

　　“为什么就拿一样？

　　接着是楚在霜出岛历练，她离开父母兄长的庇护，前往散落花镜碎片的地方。”

　　楚在霜闻言，这才接过千香结，很快又跟浦荣道别。镇上的人都在庆祝佳节，唯有她不想出去凑热闹，本打算在客栈远观灯景，谁曾想店里没桂花包，只能够买到菜包子。”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所愿是什么，就像她此刻来到四象玖洲，但真要面对面遇见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浦荣等人常跟随她离岛，斐望淮出现次数也逐渐变少，不知是忙于仙魔前线的战役，还是出于对落蔷山谷修士防范。只有他的灯盏灭了，秘境才会重选城主。”

　　楚在霜怔神片刻，反问道：“原来是否用性命冒险，代表此人对谁重不重要？

　　可能是清楚彼此无法说服对方，就像她没法制止他复仇，他也没办法阻拦她修炼。

　　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没变，他们还像岛上一样，但屡次抓他却被躲开，又让她察觉些许变化。

　　这样类似经历还有很多。”

　　浦荣闻言，试探道：“是为天下兴亡而来，还是为某一人而来？”

　　“我可以理解为，你怕我在此没了，灵契就也没了么？

第一百章

　　楼内，楚在霜跟浦荣道别后，倚着墙边摆弄彩绳编织的千香结，并没有立马回屋休息。”

　　楚在霜不解。

　　她怔然道：“你怎么……”

　　怎么这回不躲她？

　　回想起来，上一次都过去好久，没想到他今日会来，甚至没惊动任何人。

　　微凉的风吹散尘烟般记忆，楚在霜顺着白楼梯向上走，打算回屋休息。她也不知道，落入仙修之手是否会比魔修之手要好，但看起来须妄生性命无忧，暂时不会被灭世之说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