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窗明光里,少年伸出手,苍白的指节微屈,指腹轻轻触碰她的鬓发,又从她手中的油纸包里取出一小块热腾腾的米糕抵在她嘴边:“没有我,你怎么连饭也不知道吃?
梦石将登帝位。”
商绒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她那双眼睛亮了亮,也顾不得腿上的麻木,小步子挪到他的床前,朝他摊开手掌。”也不知她往里头都加了什么东西, 第十五只觉的舌苔上又咸又苦。
他都不敢用力地抱她。
天色逐渐晦暗, 商绒吃了米糕便算作晚饭, 第四回 来熬了点粥, 折竹只吃了一口便不肯再吃。”
像是在容州的那个冬日清晨。
第十五带回了消息,淳圣帝驾崩,胡贵妃与三皇子商息苹饮鸩而亡,五皇子商息照当场被擒。
“折竹,你看。
“阿筠。
“拂柳姐姐在底下垫了两层被子。
迟的是她自己。”
“可是阿筠,我答应过父亲,一定要带你回家。”
梦石即将继位,程叔白与程迟一时还不会离开玉京,但折竹并不想与他们再见面纠缠。
风雪拍窗, 金乌西沉。
案上灯烛昏黄,他看清榻旁的姑娘正望着那道半开的窗,风卷鹅毛雪,一片火光浓烟交织于夜幕。”
折竹躲开她的手,眼睫禁不住眨动一下。
沈鹂始终放不下自己未能执掌磐松州的心结,所以她才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为“迟”。
“我对你们云川没有半点兴趣,”不同于程迟的眼眶湿润,折竹始终神情寡淡,“也并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弥补,取走你们的东西,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簌簌,幸好那个时候有月亮可以看。
“嗯。”
商绒点头。
但,她是真的。”
折竹恍若未闻她那一声“阿筠”。
“喝一口。
程迟握着剑鞘的手收紧,她望着少年透着冷感的苍白面庞:“若当初母亲不曾动过那般荒唐的心思,如今的云川主便不该是我,而是你,阿筠,无论你信与不信,当我得知你还在这世上,当我知道你是因我而被母亲放弃,我便立誓一定要找到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还你。”
如此冷的冬夜,第十五故作风流地晃动两下扇子,回过头来,斯文秀雅的面容上浮出一个笑:“你若不敢,那便饿着吧。
“我知道。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小姑娘骨肉匀称,是他每日三餐与无数糕饼零食,一点,一点养回来的。”
第95章 想看你
小雪人彻底融化了。
商绒昨夜看见那片火光心中便不宁静,一夜难以安睡,喂折竹喝了几口茶水,她便唤第十五来帮着将一张软榻搬到折竹的床边。
商绒听见程迟这番话,便不由回头去看榻上的少年,他的伤太重,即便感知不到疼,也总是倦怠疲惫的,此时他半睁着眼,泛白的唇微扯,隐含讥诮:“我天生地养,与你们云川程氏何干?”
半晌,他极轻的嗓音落在她耳畔,他的吻落在她的发上:“只有你会需要我。
他与她共骑一匹马,将一块才从食摊上买来的米糕塞进她的嘴里。
商绒忍着鼻尖的酸涩, 握着他湿润的手掌,冻到极致,手心竟也变得暖烘烘起来, 她抬起头, 少年俊俏的面庞仍旧苍白得厉害,却更衬他眼尾的红尤其明显,那颗在卧蚕尾端的,小小的痣颜色更浓。”
第四冷嗤。
天色泛青,白雾满庭。
“匣子里的东西你们可以带走。”
第四手中一枚菱花飞镖抛出去,第十五没回头,只是耳廓微动,便迅速一展折扇,菱花飞镖被挡开,嵌入门框。
商绒看着第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道门被人从外面合上,她起身掀帘步履极轻地走入内室。
若有似无,轻拂鼻息。”
她收拾了桌上的粥碗,很快出去了。
第四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她做的饭你也敢吃?”
他唤。
第四不信邪似的,端起来一碗没动过的粥,吃了一口,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倏尔对上一旁商绒的目光,她扯了扯唇:“姜缨应该不挑嘴,我看还是给他送去。”
折竹声线裹着几分虚弱无力的沙哑。
但如今梦石只怕还要清算胡贵妃母子的党羽,玉京城门一时还不会打开,而折竹还需要第四与第十五两人助他运功调息。
“手都冻红了。
“你要如何弥补?”
少年起初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商绒咬下米糕,俯身搂住他的脖颈,轻蹭他的脸颊:“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如果没有你,我去哪里都过不好。
“难吃就是难吃, 我们倒是没什么, 小十七身上的伤可不轻, 你给他吃这个怎么成?
朝阳拨散寒雾,程迟与程叔白再出现在这间院子里,两人衣袍沾着斑驳血迹,也来不及收拾形容。
抵在掌心的雪人被两个人的温度融化得更厉害,水珠流淌过他的指骨,冰凉冷沁的触感令他神思清明许多。
第十五搁下碗起身,“将添雨放出来,她会。”商绒摇了摇头。”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出去。”
程迟被程叔白拉着往外去,外头的云川侍卫掀起来帘子,程迟却转过脸,看着那榻上已闭起眼睛的少年,她道:“阿筠,无论你怎么想,你始终都是云川的少主,若有朝一日你肯回云川,我便将一切都还你。
软榻很窄,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歪头对上折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微动:“你不冷吗?
“你哭了?时已睁开了眼,听清她的声音,乌浓的眼睫犹如脆弱的蝶翼般颤动一下,他侧过脸,看清她粘了暗黄面具的面庞,她的眉描得潦草至极,比他以往替他描的还要难看。
这其实一点也不容易。
“好。”
“哪怕,是这云川主的位置,我也会还你。
“阿筠,母亲她做错的事,本该由父亲与我来弥补,如今父亲已经辞世,我是你的长姐,我们欠你的,就全都由我来弥补。
“我这双手本是用来杀人的, 如今能煮上一顿粥饭已经实属不易, 你们竟还嫌弃。”
程迟立在房内,看向榻上那眉眼隽秀的少年,到此时,她细细打量过他,方才发觉他的五官细微处,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在禁宫重逢的雨夜,她形销骨立,瘦得不成样子。
商绒抿着唇没办法反驳, 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明明遇见你之前, 我很少哭的。
房内一时寂寂,商绒肚子饿的咕噜声轻微。”
当着她这般目光,有些话总是难以启齿。”
程迟才上前两步,却因少年那般冰冷无波的一瞥而顿住。”
云川程氏虽无异姓王之名,但却有异姓王之实,若当初沈鹂没有将才出生的儿子交给妙善,那么程迟即便是程氏的嫡长女,也没有机会登上云川之主的位子。”
她是故意这样说。”
第四此时全无平日里那般风情万种的姿态, 她脸颊沾着些黑乎乎的尘灰, 瞧见第十五吃了一口粥便欲作呕的模样, 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一盏灯烛燃尽,天边烧了夜半的火光不再,只剩一片黑烟弥漫。”
商绒的手指拨弄一下他湿润的眼睫。
“嗯。”
她在认真说一件自己也觉得很费解的事。
解开他的匣子,读懂他的心事,在意他的生死。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掌中的小雪人还在融化,手心红红的,他低下眼来瞧了片刻,手指慢慢地穿插入她指间缝隙,与她相握。”
折竹恍若未闻,并不睁眼。”
商绒乖乖地应。”
商绒在他的床沿坐下,又将那个油纸包递到他的面前:“这是米糕,你吃不吃?
而程迟肖父,眉眼总有程灵晔的影子。
大约是起来得急,她忘了描眉,那般浓淡相宜的眉与面具并不相衬。
她在他怀里,并不知他眼眶泛红,湿润温热的泪意氤氲在纤长的眼睫,他垂着眼,看着她乌黑的发髻:
“你来救我,我真的很开心。
明亮的光线里,她粘着面具的脸蜡黄且瑕疵清晰。小心吃死你。
他半睁着眼,怔怔地望着横梁。”
程迟险些掉下泪来。
炭盆里火星噼啪迸溅,榻上的少年骤然睁眼摸向枕边,可那里没有他的剑,只有一个人的手。”
“站住。
“簌簌。”
少年没有血色的唇微动,声线隐含几分喑哑。”
“阿筠……”
程迟张张嘴,她不知该如何靠近这个才从茫茫人海中寻得的亲生弟弟。”
雪水融化,滴滴答答。
四目相视。
“你能耐,你去做啊?
直到房内寂静下来,他忽听杯盏碰撞的一声响,睁开眼,他看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榻旁的小姑娘用布巾裹着茶壶将其从风炉上取下,热雾随着茶壶嘴涌入的热茶而流散出来,冲入碗中。
这米糕买来并不容易,白日城中便没几个敢摆食摊的百姓,到了夜里就更没有人了,那些酒楼客栈也没有一个开门的。
“爱哭的是你。
夜风势弱,重檐之外,最东面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一个小小的,面目模糊的雪人躺在她的手中,也许是因为房内燃着炭火,雪人有些融化,水珠不断顺着她的指节滴落。
少年不言,可她脸颊的温度轻贴着他,被她握着的手不由蜷缩起指节,她身上没有半点脂粉的味道,却总有一种清澈幽微的隐香。”
商绒用汤匙舀了一勺热茶,还鼓起脸颊吹了吹,随即将汤匙凑到他唇边,可是他半垂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里金黄的茶汤,他一双漆黑的眸子抬起来,又看着她。”
程叔白轻拍她的肩,低声道:“任是谁一时之间,都会难以接受,此事急不来,反正,你们已经见过了。
片刻,他抿了一口。
师仇是假的,他挣扎半生的宿命是假的。
“阿迟。
里头静悄悄的,商绒将放在一旁桌案上的油纸包拿来,将里面剩的几小块米糕一一放到风炉的边缘上烘烤。
“我不冷的。
她不希望程迟也是如此。”
其实,他并不是什么都能舍得下。
但折竹听了, 他的目光不自禁再停在她的面庞,只与她的视线一相触,他又很快错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