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声敲门之前,黑火从里打开了门。
“这是我用兔子皮和隔壁院的张叔换来的,上好的桑葚酒!碧绿的草甸像是一片广阔的海洋,那在夜风下起伏的草叶,就是海面的波浪。
“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嘉穗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酒壶来。
“不忍?”谢兰胥单薄的嘴唇中冷冷吐出这个似乎令他感到陌生的词语,“比这更残忍的事我都做过,我只是觉得,没有杀死这只壁虎的理由。
两人隔得如此之近,尽管没有真正碰触的地方,风依然将两人乌黑的发丝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
“春兰姑姑说,若殿下是那天边的云,小神童便是地上的泥。
也是宝藏。
“这是什么?薄薄的蘑菇片入口后,她的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春兰姑姑和我关系亲近,时常对我说起东宫生活。
“如何?
早在她助纣为虐的时候,她就该想到这一天。太子妃做的桂花糕,连宫中御厨都甘拜下风。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原来你从那时起就倾慕于我了。
各自分别后,荔知回到自己的房间。
荔知转过头,看见谢兰胥站在院中,独自一人望着她。
清亮而温柔的圆月在溪水中盛放粼粼波光。
不过,看她们如履薄冰的模样,好似随时都准备弹跳起来。
44 ☪ 第 44 章 ◇
◎她多么后悔。
爽口的桑葚酒和美食搭配起来,清爽解腻,一桌人吃得更愉快了。”谢兰胥缓缓说,“母亲令我将其打死。
于她而言,他是希望。
翌日, 荔知正在马厩里清扫地面, 忽然有大片阴影投落,抬头一看,竟是应该在自屋养伤的黑火。
“殿下,今天是你的生辰。
“就连你这个小小奴仆都要忤逆于我,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生是崔国的公主,死是崔国的公主,绝不会向你们窃国逆党低头!
“她疯了。
“即便她还活着,恐怕也没法再做桂花糕了。”荔知说,“连你自己都忘了。”
谢兰胥似乎忘了挣脱。
“有一次,母亲房中进了一只壁虎。
两人向着院落外的夜色走去。”
“殿下可能不知,我在荔府的教养嬷嬷,人唤春兰姑姑,在出宫前曾是太子妃院中的管事嬷嬷。嘉穗和慈恩呢,也帮了我不少,要不是她们替我忙前忙后,直到这时我才刚刚开火下锅呢。”荔知笑道,“主母虽然不会公然刁难,但也不想我们过得和府中嫡子一样好。
“崔朝所有的财宝都藏在一张藏宝图里——千真万确,这是太子妃祭奠亡灵时我偷听到的!那壁虎,只有小指大小。
“原来,在我和母亲搬入湖心楼后,她便出宫去了荔府。
那片漫天的大火,那被火焰映红的夜空,伴随着春兰姑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在荔知耳中回荡。”谢兰胥说,“诸如此类的小事,数不胜数。
荔知唯一没有对谢兰胥说谎的是,她愿意为他付出所有。”
“京都有个著名的小神童,人们都夸他如玉雕琢,似菩萨座下小童。”
话音落下后,迎来的是漫长的沉默。”
谢兰胥的肯定开启了真正的美宴,接连有人向着桌上美食伸出筷子。
母亲的怒吼在耳中回荡,她暴怒的脸庞逐渐被荔知担忧的脸取代。
荔知跟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是一只栖息在草叶上的蟋蟀。”
荔知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坐到谢兰胥身边。”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谢兰胥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记忆。”荔慈恩问。
荔知直接跳过前面的环节,请谢兰胥动筷第一个品尝。荔知走出房门,站定他的身前。
两人又坐了一会,在夜风变得更冷前,结伴回了小院。”谢兰胥说。
草甸上的夜风就像京都最昂贵的丝绸,如水般穿梭在他们之间,无形地连接起二人。
“一切都过去了。”荔知言简意赅。
他凝望着静谧无边的夜色,安静而顺从。
好像他不是谢兰胥,不是无痛无畏的皇孙殿下,而是一个比她弱小得多,需要在她的羽翼下停歇的存在。”谢兰胥音调上扬。”谢兰胥说,“疯了许多年,只是无关之人难以知晓罢了。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荔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像在这一刻,他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妹妹。”荔知柔声安慰,“今后,有我陪在殿下身边。”荔知说。
谢兰胥身份特殊,众人都自觉地给他留了单独的长凳。”荔知说。
“因为他有用。”
这句话之后,春兰姑姑的声音戛然而止。
“嘉穗和慈恩,还有象升帮了我不少。”
两人不知不觉走出院门,来到了夜幕之下苍茫无边的草甸。”荔知笑道, “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
第二天卯时刚过, 荔知请荔象升陪着自己拜访了黑火的住处。
春兰姑姑死前的哀嚎和惨叫重新浮现在脑海中。”荔知叹了口气,“只可惜,太子妃早早便仙逝了。
谢兰胥垂着眼,盯着一处一动不动。”
比起她暴虐的力道,更让他无法反抗的是此刻掐在他肩上,她左手食指上的瘢痕。
荔知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从回忆中抽离。
他穿着仅有的那一身破烂布衣, 还是赤着大脚, 肩膀上的伤口虽然看不完全,但看他脸色, 并未伤及根本。
“我吃饱了,殿下呢?
荔知松了口气, 将手中的提盒递了出去。
荔知继续说道:
“太子妃病逝,于我来说是一件憾事。
月光皎洁,一尘不染。那股动容因眼前的人而生,随着她关切担忧的目光,像夕阳下的潮汐一样在他胸口涨落。”谢兰胥怀疑地看着桌上的美味。
黑火只是面露不解地看着她。
她把自己按在地上,强行将一只活的壁虎塞入他的口中,然后死死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吐出来。”嘉穗笑着,找出陶水杯,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因为,他是唯一可以指引她找到崔朝宝藏的人。”
荔知笑道:“从那时起,我就对殿下起了好奇之心。
这回轮到荔知问为何。
“说太子妃多才多艺,娴静恬淡,从不自恃身份高贵就打骂下人。
在一个可以俯视溪蓬草甸的小山坡上,两人肩并肩坐了下来,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
可这里是鸣月塔,这里是比鸣月镇还要蛮荒的溪蓬草甸。”
“你不忍杀害它?
如果是在京都,正常宴请一个皇孙,那一定是陈词滥调说个遍,然后再请皇孙动筷开席。
谢兰胥也不推脱,扫视桌上满满当当的美食后,率先夹起一筷红烧兔。”谢兰胥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
“此事被母亲知晓,她大发雷霆,将壁虎捉了回来命我吃下。”
在她的余光中,谢兰胥的表情就像远处的夜色那样缥缈无踪,难以捉摸。”
“我用手绢将它包了起来,拿到室外放走。
“请坐吧,殿下远道而来,粗茶淡饭还请不要见怪。
“每到特殊的日子,我和双生姊妹就会利用小厨房,共同做一桌大餐。
谢兰胥似乎久等多时,轻轻应了一声。
荔知笑了笑,将提盒塞进他怀中, 带着荔象升离开了小院。
“昨夜我请朋友吃了一顿大餐, 这是我提前盛出来的菜肴,其中野兔肉有助于你的伤口恢复。”
方桌狭窄,众人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忌了,各自在长凳上挤好。
“这都是你做的?”谢兰胥说,“此事被母亲知晓……”
谢兰胥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望着草叶上的蟋蟀,好像陷入某种沉思。”
“特殊的日子?”荔知笑着请大家落座。
荔知正要和嘉穗挤一挤时,谢兰胥温和笑道:
“掌勺的辛苦了,不妨坐我旁边,和我说说这每道菜的做法?一个女奴生下的孩子,却在出生时伴有异象。
“特殊的日子。”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
黑火张了张嘴, 似乎对这陌生的好意很是困惑, 不知如何回应。”
荔知忍下计划外的一时慌乱,继续看着谢兰胥,等着他说下去。
她关上门扉,同时关上的还有脸上温柔又夹杂着倾慕的表情。
郑恭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春兰姑姑才是。
月光已经落了下来,院中只有谢兰胥一人伫立的身影。”
“殿下忘了,我只是不受宠的庶女。”荔知问。
“她说了什么?
“……没关系的。”荔象升疑惑不明。
“二品中书令的女儿,为何会庖厨?
谢兰胥张开口,想要说点什么,然而面前的少女仿佛猜到他说出口的只会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冠冕堂皇的话语,竟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了他。”他说。我便问春兰姑姑,这小神童和殿下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西瓜看着连桃子都动筷,小心翼翼地向着一盘炒蘑菇伸出筷子。”荔知问。
谢兰胥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荔知的双臂将他包裹。
他的心中回荡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黑火向她点了点头,拿起角落一把扫帚, 一言不发就开始干起活儿来。”荔知笑着问道。
“你为何知道?
由于长相骇人,没有人愿意和黑火一间屋,他也是独自住着一间。
他慢慢地咀嚼,看不出表情如何,片刻后,对上荔知的视线,点头道:“不错。要不要与我出去走走?”
“为何?西瓜和桃子似乎对与谢兰胥同桌用餐一事颇为忌惮,但在谢兰胥的要求下,她们也在长凳上坐了下来。要说都是我做的,荔知愧不敢当。
而他重新置身在湖心楼中,眼前是暴怒的崔国公主。
轻纱薄绡一般的夜雾低垂在草甸上,笼罩着清澈的溪水,摇尾的鱼儿轻啄着水中的月亮,许下海誓山盟。
“姊姊为何厚待一个异域之人?”荔知笑着说,“至于殿下,春兰姑姑说那时候殿下还小,又因为是唯一的嫡子,太子自然看得紧,她只远远见过殿下几次,夸殿下从小就芝兰玉树,不似常人。
酒足饭饱后,荔慈恩推走想要帮忙收拾残局的荔知,朝谢兰胥方向挤了挤眼睛,拉着嘉穗一同洗碗去了。”
谢兰胥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但转瞬,狐疑涌上他的面庞。”
“春兰姑姑将太子妃亲手所做桂花糕吹得神乎其乎,我还梦想着,哪一天能够吃到一口那令宫中御厨也甘拜下风的桂花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谢兰胥脸上。”她笑着介绍桌上的一道道美食,“掌勺的是我,但像杀兔剥皮的活儿,是象升替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