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小内侍往里头通禀，没一会儿，大太监梁铮步履匆匆地闻讯而来，神情复杂难言。
适才萧勉在敲响了登闻鼓后，也曾想过，萧燕飞这丫头狠心地把她亲生父亲和祖父推到这般境地，确实是能够保住他们姐弟不受牵连，但是，殷氏怎么办？
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双眼红肿，面颊上泪痕纵横……
柳皇后怔怔地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自己，心潮起伏，往事汹涌而来。
看着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的柳皇后，京兆尹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柳家真要完了！
柳皇后抬眼仰望着前方恢弘的宫殿，二十年前，一袭红衣的顾明镜站在乾清门前傲然一笑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宛如昨日般记忆犹新。
京兆尹不敢想，也不敢看，跟着那青衣内侍匆匆进了乾清宫，从正殿往里走，一直来到了御书房。”
他委婉地告诉皇后，皇帝怕是不能立刻召见皇后，想扶皇后先进去乾清宫坐着。
顾明镜非但没有脱簪请罪，还当着朝臣的面，义正言辞地怒斥皇帝一顿，以顾家几代的功绩质问皇帝是否打算狡兔死走狗烹，然后绝然而去，自封了坤宁宫。
柳皇后又上前了一步，盈盈拜倒，跪在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地面上，穿堂风一吹，披散的青丝随风飘摇，愈发衬得她楚楚动人。”柳皇后根本不听劝，快步朝寝室方向走去。
顾明镜敢。
很快，两个大宫女就亲自伺候柳皇后脱簪，解发，再为她换上一身素白的罗衫。
《列女传》载：周宣王晚起，姜后即脱簪请罪。
联想之前登闻鼓被敲响的事，京兆尹大致能猜到此人想必就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击鼓者了。”
郑姑姑与大宫女闻言皆是一惊。
京兆尹目不斜视地走到老者身边，恭敬地对着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作揖行礼：“参见皇上。
自此，顾明镜与皇帝彻底决裂。
京兆尹一眼就看到御案前跪着一个身形伛偻、神情惶惶的青衣老者。
“脱簪待罪”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怎可衣冠不整地现于人前！
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地面被阳光炙烤得火热，她足下一片滚烫，仿佛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步步艰难。
柳皇后披着发、赤着脚，坚定地走出了凤仪宫，后方的宫女、内侍们为她撑起了仪仗。突然间，她站了起来，果断地喊道：“来人，给本宫脱簪更衣。
那个时候，皇帝对顾家满门已经起了杀心。”郑姑姑忍不住开口劝道。”梁铮想去扶跪在地上的柳皇后，“刚有人敲了登闻鼓，皇上正在里面审着呢。
她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极为醒目，所经之处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可柳皇后毫无所觉。
她记得二十年前，皇帝连发八道圣旨宣当时远在西北的卫国公顾延之回京，可卫国公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这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您。”
“一个时辰前，原武安武夫人殷氏亲往京兆府状告武安侯，要求判处与夫义绝，臣刚刚才判下。”
“顾明镜比不上我，就算是顾明镜生下了那个孽种，也比不上我的阿泽！
柳皇后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然而——
她看到的是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如盛夏的骄阳般耀眼夺目，肆意张扬，英气勃勃。
殷氏是萧家妇，嫁给了萧珩，若是萧珩获罪的话，殷氏也不能得赦免，只会一同论罪，身为女眷沦为贱籍，生不如死。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放着几个冰盆，气温恰到好处，宛如春日。
听到“义绝”这两个字，跪在地上的萧氏族长萧勉不由抬头飞快地朝京兆尹睃了一眼，鼻翼翕动，难掩惊色。”
她的阿泽才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梁铮也只能先返回乾清宫。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这一跪便是良久良久……
灼灼烈日晒得她头脑发晕，鬓角、后背更是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自古以来，后妃犯错请罪，便会卸下珠钗，解开发髻，换上一身素衣，下跪求皇帝宽恕，这相当于负荆请罪。
“娘娘。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柳家脱罪。
等柳皇后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乾清宫前，一个青衣内侍在她身边匆匆走过，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她不敢。”
他双手将卷宗呈上，梁铮赶忙接过了那份卷宗，又转呈给了皇帝。您再去好好求求，皇上一定会心软……”
柳皇后根本没注意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一手死死地攥紧那块明黄色的龙纹袖布。
可是，跪在地上的柳皇后摇了摇头，面庞惨白，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蒙着层水汽。
卫国公“抗旨不遵”，闹得沸沸扬扬，就有言官朝臣规劝皇后顾明镜“脱簪待罪”。
唯有皇帝的宠爱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让柳家躲过这一劫。
她强忍着足下的灼烫感，快步朝乾清宫那边走去，嘴里喃喃自语着：“皇上曾亲口跟我说，我生的儿子才是他最期待的。
当时还是贵妃的她听闻时，也很想看看素来骄傲的顾明镜狼狈不堪地跪在皇帝跟前乞怜，彼时，她就躲在养心殿的屏风后，翘首以待。
“皇后娘娘，请三思。
她这一跪，乾清宫的宫人们都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娘，奴婢这就去禀皇上。
方才他们见皇后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此刻见皇后跪下，更是不知所措。
柳皇后不由恍惚了一下，编贝玉齿咬了咬下唇。
柳皇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地面上，静静地等待着。
梁铮头大如斗，也完全没想到柳皇后会突然搞出一出“脱簪待罪”的戏码。
当一炷香后，京兆尹随青衣内侍匆匆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郑姑姑忧思重重地看着柳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