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覆没也曾宽阔的山径,融融寒雾里,白玉牌坊上镌刻的“落霞山庄”被刷过新漆。
从永兴回到绛云州又耗时半月,才回楼中,她便收到手底下人送来的一只竹管,是远在泽阳的商绒寄来的书信。
第四入栉风楼,一为凭借楼中眼线搜寻散落江湖的仇人,二为积攒足够的钱财,以求来日能够买回落霞山庄。”
小男孩儿跑到灯笼那儿,没瞧见那对少年夫妻,疑惑地唤了一声。
和以往有太多不同。
却不防身后的青年忽然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她回过头,正见那殷红的纸伞摔落在雪地里,而他的面庞临近,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挡住了他另一只手中灯笼的光。
“痒。
回去的路,是少年背着她走的。
就算添了一道抹不去的伤疤,她好像也还是很喜欢。
一如南州山间的雪夜,曾有个衣袍雪白的少年,赤足踩雪,背着她往前。”
若不是落到官府中人的手中,第四要将落霞山庄收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我走后,你并没有好好用药。
“折竹哥哥?
但她还是来了。
商绒不说话,脸颊却还抵着他的脸颊。
可是她很喜欢这里。
白隐却不说话了,他平静地与她相视,片刻后才启唇:“拂柳,我本也不求长久,只要你在我身边三月,如此,足够。
他留在永兴,就住在落霞山庄。
他轻声笑,商绒也跟着他笑。
若能全须全尾没有弱点地活着,她才不要去闯鬼门关,受那几十道戒鞭。”
他懒懒地答。”
他在伞下,声线温和。白隐,我记得我早与你说得很清楚,你我之间,长久不得。
紧紧地抱着他。
“你说什么?
熄灭的灯笼已被他丢了,他一手环紧她的后腰,紧贴着她的唇,揉碾深入,在这片被礁石挡住的阴影里,呼吸相近,唇齿纠缠。”
橙黄灯影里,飘飞的雪粒晶莹剔透,第四眼睫粘雪,看清他脸颊那道微粉的伤痕,已经不如当初那般狰狞难看,可她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他身边有一个年轻道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她仰面看他:“很奇怪的是,只要我一想到,与我成为夫妻,与我在一块儿一辈子的人是你,我就满怀期待。”
走吧。
“玩儿。”
第四紧盯着他。
月华好似银霜般清莹,在檐上落了淡淡一层,迎面的夜风凉爽,即便没有灯笼,她也能隐约看清远处那道院门。
所以他心中期望的三个月,在她眼中毫无意义。
有海风的夏夜,一点儿也不闷热。
第四神思微晃,他的唇却一触即离,她恍惚抬眼,对上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她不明所以,心中却酸涩难言,闷得发慌。
第四起先还在看商绒的字条,但没一会儿,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符,折好的平安符隐约能看见其中的字痕。
商绒与一个小女孩儿分食了一条烤鱼,认真地用树枝在沙滩上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商绒不明所以,眨动一下眼睛。”
忽的,第四想起去年她离开玉京前,那位小公主曾这样问她。”
那人低声应。
--------------------
作者有话要说:
竹竹日记:
可恶,我的娘子簌簌好会哦,我好喜欢听,我不要看海了,我要回家亲亲贴贴/(//·/ω/·//)/
--------------------
(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99章 番外二
十二月冬,雪落纷纷。”
今夜,在她眼前的这个青年已脱下了当初那一身正阳教的道袍。”
白隐摇头,言语简短。
那是十三岁的折竹在这世上拥有的第一个家。
“日后你想看多少次都可以。
只是幼年生变,她的爹娘惨死于江湖人的乱刀之下,这偌大的落霞山庄也几经易主,最后更是成了永兴知府的所有物。
可惜的是,
她不信这人间的长久,也没有小十七那样的勇气。”
“是。
她知道,
他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第四一言不发,转身走入风雪深处,但她却将手中方才那个被他塞入的平安福攥得很紧。”
第四好笑似的,手指轻触他的脸,才发觉他的体温竟比她还要低,她的指尖明明还在他的眉眼流连,却道:“那毫无意义,白隐。”
“如果不是见到那枚菱花飞镖,你也不会来见我。
“你不是说,你放不下星罗观吗?
他本不是这样的。
“我自小长在星罗观,若无意外,我应该在那里了此一生。”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不躲她,藏不住语气里的开心。
心中混乱的思绪令她忍不住回过头,纸伞不知被风吹去了何处,那青年依旧提着灯立在原地,那么孤零零的一道影子。”
他说。
才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他的吻很快落来。
商绒吓了一跳,脸颊发烫,忙推开折竹,后退两步。
“说吧。
第四走入他灯笼投射的那片光影里,抬眼望见他过分清癯的面庞,她稍稍一滞。”
第四也不反驳,她的视线越过他,停驻在那牌坊上的四个字,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你要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吻掺杂着苦涩的药香。”
说罢,第四转身便要走。”
她身在栉风楼,便是身在血雨腥风里,留一个情郎在身边,迟早会成为她的弱点。
应该,是不值得的。我与你浓情蜜意时说着玩儿的东西,你当什么真啊?
她去年离开玉京后便不再关心星罗观的消息,如果不是几月前那菱花飞镖被送到敬山茶楼,她也不会知道他的这些事。”
第四还不是第四的时候,
落霞山庄还是她的家。
他松开了她,站在那儿,灯笼的火光明灭不定,照着他苍白清瘦的面庞,他冷静地看着她,轻声道:“走吧。”
白隐随着她的目光而转过脸,轻抬起下颌:“我只是想让你回家。
冬去春来,落霞山庄去了许多大夫。
没有舍不舍得,只有值不值得。”
“你……”
少年眼睫微颤,整颗心因为她的目光她的言语而翻沸难止,但他却忽而捂住她的嘴巴。
“我只有你。
物是人非,全无意趣。
“你舍得一个人走吗?”
她故意忽视他眼底的失落,将菱花飞镖塞入他的掌中:“这东西是留给你保命的,你知道我一向不那么好心的,若非危及性命之事,你便不该用它。
“拂柳姐姐,折竹买给我的鸽子很聪明,你若收到我的手书,请一定要帮我多给它喂些好吃的……”
后头只是一些简单的关切之语,窄小的纸条装不下太多,第四靠在廊椅上一边看一边饮酒,抬眼瞧见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鸽子,便对身边人道:“多给它吃些好的。
“星罗观的观主已换作了抟云,第四护法,听闻那白隐在您离开玉京后不久,便消了道籍,离开玉京了。
“而已?
“怎么?
有两个孩子甚至还跑回家去拿了两条鱼来烤。
商绒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孩儿看见她手里的贝壳,才恍然:“你们在捡贝壳呀。
“皮囊而已。
不远处,那几个小孩儿已用捡来的树枝燃起了火堆,准备烧螃蟹吃,少年瞥了他们一眼,随即揽住她的腰身,迅速藏身于一块巨大礁石的背后。
第四不再回头。”
风雪弥漫,第四听清他清润柔和的这道声音,她神情微顿,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她的那句“相好”。”
“我帮了小十七的忙,他分给我近一半的财宝,”第四唇畔的笑意逐渐收敛,“你以为,我若真想买回这山庄,会买不了?”
栉风楼照影阁内,第四攥住那风尘仆仆从玉京赶回的属下的衣襟。”
小孩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海。”
折竹垂着眼帘,在看地上被拉得长长的,他和她的影子。
这样的话,他曾对她说过很多次。”
白隐握着伞柄的指骨修长,他不动声色地将伞檐往她身后偏了偏,挡住袭向她的风雪。”
“三月?
裹在帕子里的贝壳掉了,她俯身去捡。
虽是如此,第四还是命人时常送来白隐的消息。”
半月前,她留在玉京敬山茶楼的人带回了这个消息与一枚菱花飞镖。
蓦地,
她停下步子。
“那是因为什么?
第四握着刀鞘的手收紧,她的视线挪回面前这青年的面庞,轻笑一声:“你我分别一年,看来你还没找过旁的相好?
“不是因你。
她真的喜欢他的脸。”
第四古怪地笑了一声,走入他的伞下,审视他的面庞:“白隐,你可真会糟践自己。
折竹隽秀的眉微皱了一下,他走出去,盯住那小孩儿:“有事?”
第四扯唇,“你不会想说,你是因我而还俗?”
“哥哥,你们在做什么?
“第四护法,那星罗观主抟云说,当初白隐被凌霜大真人囚禁时,被强行喂了许多炼坏的丹药……听说,他命不久矣。
趁夜而来,缀夜而去。”
商绒垂下脑袋埋在他怀里,轻轻地喘息。”
小孩儿原是来邀请他们一块儿去烤螃蟹吃。
可栉风楼不许轻易招惹官府。
夜风呼啸,山野斑白。
历来道袍严整,寡言少语的他,无论她如何引诱,他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你说这样的话,”他又很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声线平添一分哑,红润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我就会很想亲你。
红梅纸伞下,衣袍荼白的青年清正俊逸的面庞苍白,雪花被伞檐拂开,他静默地凝视那道从茫茫夜雾里走来的黛紫身影。
从永兴到绛云州,她为一枚菱花飞镖花了半月来赴约,明明在他将地点定在落霞山庄时她心中已知道他根本没遇上什么危险。
她这么多年来视钱财如命,但最终,她却又觉得,一个空空的山庄,那么多的陌生人在其中来往停留过,早就冲淡了她一家的过去。
商绒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轻蹭他的脸颊。”
她说。
不在瓦舍林立,繁华热闹的城中,而在这个靠着一片辽阔海域的小渔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