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做不到像谢灼一样铁石心肠,对世间万物冷漠待之。二人气氛倏忽紧张。
他能清晰地感知一滴冷汗从温热的后颈一路滑下。
他提起阿姐时,面色异常温柔,话语诚恳。
譬如,谢灼就连发现了危月对危吟眉的心思,也表现得极其平淡,想来是觉得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信危月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事来。毒粉入了人体,能叫人骨头都化成一摊水,疼痛无比,便是神医也回天无力,只待那毒一点点蔓延扩散,中毒之人便会被一点点蚕食成一滩血水。
“我若是对阿姐没有一点感激之情,与那忘恩负义之人有何区别?
对方身上清冷的香气强势地涌入她鼻端,危吟眉连忙后退一步避开。
危月听他一说,便也知晓了他不会动危吟眉了,长松了一口气,与他继续往前走。
她又眼角噙泪,眼眶红肿,像是为了少帝哭了一整夜,显得十分凄楚可怜。
那一瞬间,令危月想起他在门槛前朝自己投来深不可测的一眼。
少帝身上中的那味毒,实在是一味狠药,名叫化骨水。
少年眼睫渐渐垂下来,抬步往前走去。”
少年立于雨幕之中,如玉的眸子盯着谢灼,淅沥雨水打湿他高挺的鼻梁。”
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无情,危吟眉是裴家推上位的皇后,她与裴家早就是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永远地送她离开。
如今少帝已是口不能言,瘫软在床,人也气息奄奄,时日无多。
危月立在树下看着他离去。
不久,给少帝施针的太医站缓缓起身来,裴太后连忙拉住他,问道:“陛下的情况如何?
危吟眉手握紧手绢,欠身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谢灼道:“或许到时候我会将她送到西都长安,避一阵子风头。
过了会,他轻声道:“其实你可以直接让阿姐离开的。”
“我知道,可什么都没有见着。
危吟眉入殿后,便见少帝的榻前跪了一地妃嫔,抽泣声此起彼伏。
裴太后面色骤然一白。才转过身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男子。”
宦官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妃嫔们也渐渐停住了抽泣声。”
危月感觉四周的雨声渐渐小了。”
裴素臣轻声道“无事”,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谢灼修长的指骨握着雨伞转身,雨水一扫从伞边沿流下,打湿危月半边肩膀。
危月心里万般滋味。
第47章、亲昵
谢灼道:“你好像很喜欢你阿姐?这些人看危吟眉的眼神,虽然和从前一样饱含敬畏,却也染上了几分同情、怜悯——
昨夜行宫之中发生的事已经传出来了。翌日清晨,皇室的仪仗浩浩荡荡停在草场之上。
谢灼唇角轻勾,像是陈述,又像是逼问:“她并不是你真正的姐姐,你其实不必这般关心她,不是吗。”
裴素臣薄唇挺鼻,目光也是薄薄,锋利如刀刃一般落在她面颊上:“昨夜你在行宫之中,可曾见到可疑的人给陛下投毒?
谢灼看人确实极准,危月是喜爱感情用事。
裴素臣道:“表妹,我不是逼问你,是想叫你回忆一下昨夜,有没有在行宫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危月道:“到那时候,阿姐怎么办?
少帝这样的病况,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而危吟眉作为中宫皇后,膝下没有一儿半女,真到了皇帝驾崩的那一日,朝堂定要大乱,她作为皇后,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皇后娘娘一身素衣从帐篷中走出来,面容憔悴,头上没有佩戴珍贵首饰,只用了一根青玉簪子绾发,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危月摇头:“她总归是我的阿姐,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刚回到裴家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阿姐省下吃食和衣料给我,就算我们没有一丝血缘关系,但姐弟之情终究是真的。
和危吟眉擦身而过时,裴太后突然看来一眼。
未央宫内,气氛凝重。
皇后上了马车,百官也收回视线。
危吟眉立在床边,杏眼绯红,抬起手绢,也拭去了眼角几滴泪珠。
她盯着床榻上的人,眼里涌起泪珠,咬牙切齿骂出了一句:“谢灼这个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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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的寿筵一过,皇室便也准备回宫。
叶婕妤伏在少帝身侧,声泪俱下:“陛下,您莫要吓臣妾,您一定要好好的挺过来,您还与臣妾说过要长命百岁呢……”
叶婕妤重重咳嗽了几声,哭得透不上气来。
裴素臣眉心微蹙了一下,见她抬起头来,目中如清波,泪珠一滴又一滴掉落。”
危月心重跳了几下,便听他继续道:“你对你阿姐究竟什么感情,我不关心,也不在乎,但你莫让你的感情用事坏了事。
危月知晓他没说出这后半句话。”
裴素臣点头,身侧不断有人经过,一直等殿内人都走了,才开口道:“有宫人说,昨夜散席之后,瞧见表妹去了一趟陛下的行宫,是这样吗?
良久,裴太后以陛下身子需要静养的理由,让其他妃嫔们先出去,她也随之往外走去。
而不是避一阵子风头,再将她接回来,留在自己身边,不是吗?
从裴素臣的视角只看见她一头浓密如鸦的乌发,以及纤细瘦弱的双肩。”
危吟眉面色苍白,慌乱地低下头。
文武百官夹道立在两侧,纷纷作礼:“见过皇后娘娘。
一夜雨打落花,青白的槐花落了一地。
危吟眉摇了摇头:“并未。
危月问:“因为阿姐是裴家的人,七叔就是要处置了阿姐?我确实去了陛下的寝宫,可进去时陛下已经身下流血,奄奄一息,床榻上也是一片污乱……”
她说着说着,肩膀轻轻抽搐,仿若是落了泪。大多数情况下,这并无什么害处。”
谢灼并未回答,淡淡扫来了一眼,仿佛在说: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如若裴家倒台,她必定也会被波及,无论是朝堂上的党争还是民间的风声都不会放过她。危吟眉走出帐篷,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向马车。”
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陛下目前的病况暂时是稳定下来了,只不过……”
太医叹息了几声,到太后身侧,俯耳说了什么话。
他的七叔,仿佛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他对阿姐不可告知于人的隐秘心思。
谢灼撑着伞往前走去,衣袍融入漆黑的月色之中。
人走后,危吟眉松了一口气。
太医眉头紧皱:“接下来的几日,微臣会来未央宫给陛下施针,希望能叫陛下好受些……”
太后身形晃了晃,手撑在一旁博物架,才勉强稳住身子。
据说,昨夜少帝在酒席上醉酒,貌若疯癫,受了惊吓回到行宫休息,到夜三更时,忽然心口绞痛,口吐鲜血,太医前来可也束手无策。”
危吟眉一怔:“表哥听谁说的?”
谢灼抬起伞边沿,“你是重情重义。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昨夜的事,还请表哥莫要再问了。”
那一道声线清寒,如泉水落进深潭里回荡出的清音。
有些事其实他看出来了,问道:“七叔,你与我阿姐,是不是重修旧好了?
一路颠簸,到正午时,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回到了皇宫。”
危月停下了步伐:“七叔何意?”
裴太后目光如同细密的梳子将她上下来回扫了好几眼,大概见她满面愁容,哭得眼睛都肿了,确实支摘不出一点错,也并也没有多说什么。”
谢灼望着深沉的夜幕,“他毕竟是谢启的皇后。
“抱歉,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