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累，好多时候感觉人和魂儿被割裂开的那种累，但不敢歇。

　　她又有什么资格阻止。

　　这个结论又让宁德长公主无法克制地感受到即将到来的落寞和空虚。

　　凭什么阻止呢？

　　声音不大，简直像外面阳光下飞速掠过的一缕风，不等听清就散了，但内中却饱含着万千感慨。

　　可走得地方越多，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清醒。”马冰问他。

　　宁德长公主极其短促地怔了下，突然促狭地笑了声，“啧啧。

　　她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请求。

　　人之一生何其短暂，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最合适的人，何其有幸，又何其艰难。

　　如果是针对往事，今天宁德长公主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茶，伴着茶盏放回桌面的细微磕碰声，问道：“您就不想说点儿什么？

　　只是这么拉着手，便觉满足。

　　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忍不住要看。我又何必那般没眼色。”

　　马冰：“……”

　　她一张脸臊得通红。

　　马冰失笑，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小手指翘起来一点，轻轻勾了勾他的手，“长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直到上了马车，宁德长公主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也做不到完全不迁怒，但对宁德长公主一家，她是真的恨不起来。

　　哪怕只是片刻欢愉，也足够回味一生了。

　　若是自己的父母遭逢厄运，她自问未必能比这个姑娘做得更好。”

　　马冰陡然生出一种婆媳对坐的荒谬之感，罕见地有些窘迫。

　　“如果，如果没有……”

　　宁德长公主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未能继续。

　　这便是为人父母的心情了吧。

　　她甚至看着马冰，像平时那样揶揄了下，“好长腿子。

　　宁德长公主似乎得了趣，把桌上的糕点果品按照自己心中排名挨着指了遍，马冰也挨着尝了一遍。”宁德长公主斜靠在云锦灵芝型大靠枕上，语气不似方才轻快。

　　谢钰都没想到亲妈会走得如此干脆利落，是好是歹的，竟一句话不多说。

　　宁德长公主欣然起身，“罢了，让他进来吧，省得以为我是个恶婆婆。”

　　宁德长公主似乎并不意外。

　　先帝勃然大怒，两人的关系就此降至冰点，一度决裂。

　　不累吗？”

　　宁德长公主沉默半晌，点头，“确实有许多话想了很久，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乏力。”

　　马冰垂眸，看着桌上平静下来的茶水表面，“我没有理由讨厌您。

　　自己又凭什么替别人道歉。

　　果然，宁德长公主摇了摇头，鬓边步摇轻轻荡开涟漪。”

　　“多待得了一时，难不成还多待得了一世？

　　两人一个吃一个看，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约莫两刻钟，马冰吃不下了。

　　而谢显自不必说，当初还未站稳脚跟时就在朝堂上上书力保雁家军……

　　这对夫妻，当真算是志趣相投。”

　　马冰眨了眨眼，觉得此情此景着实有些诡异，手下却乖乖去拿了来吃。

　　她所承受的风险，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以宁德长公主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如果真心想要阻止，马冰自认毫无还手之力。

　　有那么一点点感伤，又觉得欣慰，他确实已经长大，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她曾担心盛满仇恨的少女的心中挤不下儿子的爱意，可如今看来，这小子已然得到了回应。

　　请求对方的原谅？”

　　世上本没有如果。

　　这份担当和感情诚挚而热烈，足以使他有勇气与权力巅峰对抗。

　　马冰也跟着沉默下来。

　　凭什么我承受彻骨之痛，你的后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

　　他担心她。

　　谢钰一怔，“什么？”

　　以前她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确实曾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先帝和他的家眷都屠戮殆尽。

　　宁德长公主不止一次设想，如果自己是雁家后人，是否会满意。

　　但她没有。

　　宁德长公主分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弄得对面两个年轻人脸红红。

　　但这也意味着，他将渐渐远去，离开曾经唯一的小家。”

　　说什么呢？”他的视线在室内两个女人身上飞快地划过，大步上前，请安的同时也不着痕迹地将心爱的姑娘挡在身后。

　　“怎么来得这么快？

　　早年先帝昏聩时，诸位皇子尚且缄口不敢言，宁德长公主却以女子之躯进谏，言明如此倒行逆施，实非明君所为。

　　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不说了。

　　这很好。”

　　“出去玩啊，”马冰索性抓起他的手，好似突然来了兴致，“前段时间太忙了，你不觉得累吗？

　　但她大约不会。

　　哪怕知道许多时候不过蚍蜉撼树，也非要亲自撞一头不可。

　　她不会就此罢休。”

　　稍后谢钰进来时，就发现马冰眼眶微微发红。”

　　其实她们是有些像的，都是如此擅长忍耐，又如此倔强。”马冰忽然道。

　　“公主既然不舍得，何不多待一会儿？”

　　指腹划过手背，滑而痒，谢钰唇角微翘，便也伸出几根手指，捉住了那作怪的。

　　如果先帝及早禅位，如果他不曾昏聩，如果雁家军被公平公正地对待，如果这个姑娘不曾家破人亡……

　　马冰轻笑一声，“公主聪明一世，何必做此无用之举？

　　宁德长公主走后，包间内立刻安静下来。

　　“好。”那宫女就道，“难得都在。”她又深深地看了儿子和马冰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毫不迟疑地往外走去。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宁德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竟主动过来，极其轻柔地抱了抱马冰，“雁家的小丫头，你自己珍重。

　　“这些年，苦了你了。

　　谢钰没做声。

　　若有心，大可一早就明杀暗杀，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早就尸骨无存，何必留到今天？

　　但真的结束了吗？

　　时至今日，看似当年的罪魁祸首系数伏诛，一切好像结束了。”

　　马冰的眼睛蓦地睁大，胸腔中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剧烈翻滚，无比汹涌。

　　谢钰和马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谢钰的视线落下来，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她一手扶额，另一只手挑开一角车帘，忍不住又往楼上包间的方向看了眼。

　　对方看了她一眼，“你愿意同我这么坐着说话，我很高兴。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宁德长公主看着她，心中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马冰放在膝盖上的手飞快地蜷缩了下，抬头望过去，“您要来阻止我吗？

　　“公主，”之前传话的宫女在门外轻声道，“世子爷来了。”

　　话音未落，她自己倒先皱起眉头，又摸着依旧光洁的面颊嘟囔道：“头一回说，还真不习惯，好像我已经老了似的。

　　“走吧。

　　不，她不会。

　　“母亲。

　　宁德长公主只是个公主，没有一点儿实权，她所享受的一切都以先帝的恩宠为前提，面对那种情况，她大可以置身事外，继续做那无限荣宠的公主。”她看着马冰，眼中满是长辈和女性特有的温柔和沉重。

　　确实。

　　有朝一日，他会真正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小家庭，自己和驸马将不再是他唯一的依靠和归属。

　　马冰在后面轻轻戳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又行了一礼。”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抓自己的手。

　　道歉？

　　“咱们出去玩吧。

　　嗯，酸酸甜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入口顺滑，确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