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审判台。
这里在北峰,就连外门弟子也能来参加,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黑压压的人潮。”
虞穗穗不太能冷静。
空气中弥漫着入骨的寒意,庭院内的小侍女们纷纷穿上了厚厚的冬装,说话时口里哈出阵阵白烟。
包括黑色的绯光花田,以及还未散去的恶灵。
每个上审判台的人,都会受七七四十九道斩魂剑,接着掉入无尽的深渊。”白霜惊呼道:“小姐你要冷静啊!
为什么呢。”
虞穗穗摇摇头。”
床上的少女抓起衣袍冲了出去。”那人哄她:“六层中侧那个位置就很好,坐在那里便能一览无余。
她今天披着绛红的毛领披风,内里是月白色的袄裙,走起路来裙幅褶褶如雪月流光。
虞穗穗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她来不及多想,换好衣服跑出院门。
审判台几十年不开放一次,如今开了一回,被审判的还是谢容景这个魔族,自是在门派中引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观审盛宴。
就如一场刺激的表演,谢幕之后,所有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关心。
她先前是吸到花香晕了过去,而后竟直接地睡着了,呼吸均匀,心跳平缓,和满身是血的谢容景完全不是同一个画风。
怀里的少女睡得香甜,白色裙摆飘飘悠悠,未曾染上半星血迹。
火势越来越大,顷刻间漫山遍野。
谢容景抱着虞穗穗,好像抱着一个不真实的梦。
甚至还有一次,他竟鬼使神差的,在她面前掩饰了自己的本性。
魔种不仅没伤害她,让她全须全尾回到家,还把她摘得干干净净。
虞穗穗出门太急,头发还是昨天梳的那个发型,松松散散垂在脑后,鬓角的白色蝴蝶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翅膀。
*
虞穗穗在风雪里狂奔。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出某种莫名的感慨。
她越爬越高,在第八层的入口被人拦住。”
侍卫甲纠结道:“你怎么不拦住她?
若是没了经脉,他日后该怎么修炼?
魔族的罪状罄竹难书,人们纷纷义愤填膺。”
带着威压的洪亮声音响彻云霄,在场众人里,修为低的弟子们瞬间脸色发白,更有甚者还弯腰吐出一口鲜血。
正因如此,每当审判台开启后,就必须要用鲜血来洗清台上的杀孽,以告亡魂。
谢容景停下脚步,耳边传来恶灵消散前的哀嚎,背后是比夕阳更浓郁的烈火。
煞气驱散了浓厚的白雾,眼前的景象清晰可见。”
第二十五章
十二月初九,大雪。
她继续朝前挤,一边挤还不忘关注谢容景的动向。”
肃穆不可侵犯的审判台,特立独行的红衣少女。
“以后不要再相信别的魔族了。
在那之前……就由她去吧。
飞过月凝桥又继续往上飞,隐约可见浓雾弥漫的山顶,和雾里白金相间的巍峨建筑。谢容景呢?
好在她理智尚存,门外的两个侍卫足足有五重,她不是对手,将面具好好戴在脸上。
走着走着,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
审判台共有九层,北峰的人大多集中在一至三层,四层到七层则是南峰弟子的观景台。”
侍卫乙看他一眼:“你不也没拦么。
他,他搞完大新闻怎么不跑啊?”
“晚安,大小姐。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紧闭双眼,睫毛微颤,如鬓发上的那支蝴蝶发簪。
谢容景并没有什么耐心,对方在他剥到一半时便昏死了过去,这让他的愉悦程度大打折扣,干脆将其随手丢在一旁,像个摆弄腻了的物件。
天照门的审判台在北峰之巅,身侧就是南北两峰之间的深渊。
侍卫甲捅捅侍卫乙:“刚刚那个……”
侍卫乙:“是的。
他真的会死的。
他们修为高,昨天晚上一眼就看出来——大小姐的身上沾着淡淡的魔气,想也知道是和舊獨谁待了一下午。
天照门不属于他,又或者说,人们所在的世界都不属于他。
谢容景想,他该去他应该去的地方。
“小姐!
他再次吹奏随手捡来的树叶,一名三重执事双目无神,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做他的混血魔族,她做她的大小姐,两人从此各不相干。
谢容景折回身,将石凳上的少女打横抱起。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同样不在乎别人的。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谢公子自是会面临天照门最严苛的审判。
事已至此,虞穗穗明白了。
他只是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淡淡开口,连嘴角的微笑都如出一辙。
“你可知罪?
他们可以审判上任魔君的子嗣——一只同样恶劣的魔族。
她刚睡醒,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汽,脑袋却比任何时候还要清醒。
他的笑意消失殆尽,变得有些厌倦。
这些人看似有趣,实际上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雪势渐小,就连资质最差的弟子也真切地看见这道鲜艳的影子。
虞穗穗想,抚养就更离谱了。
总归上了审判台,还没有人能活着下来过。
“天照门抚养你,栽培你,可你却犯下如此残害同门的恶行——”
真的栽培了吗。
“让我过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文里并没有上审判台这段剧情。
至于那些躺在花田里的执事,反而没什么危险——三重以上的灵修不怕水不怕火,在火里泡一天都没关系。谁知道呢。
床榻上铺设着繁复华美的云罗缎,虞穗穗猛地坐起,轻柔的锦被从肩膀滑落,露出绸缎般细腻的皮肤。
所谓【死在反派的怀里】,应当就是指和斩魂剑碰一碰。
大反派一袭黑袍,脸上挂着干涸了的血迹,他的眼里似乎盛着漫天的飞雪,笑得又拽又厌世。
据牛执事所说,小姐并没有和谢容景在一起,她独自躺在一处干净的大树下,脸上还戴着面具,应当无人注意到她,也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凭着这份离奇的情谊,两名侍卫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大小姐去见他——反正也是最后一面了。
反正到了那时,他们自是桥归桥路归路。
茫茫一片白中,一点红芒逐渐升起。
那人不悦地皱眉:“师妹,这里不是你耍小孩子脾气的地方。
虞穗穗一层层向上走,开始没人注意到她,直到第七层时,周围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拥挤,只零星坐着几个堂主与客卿。
白霜越想越担心——好在这时,人被安然无恙地送了回来。
……
谢容景会死的。
至于去哪?
九年前,大多数人因实力不够,无法参与魔君的公审,这也是他们心中的遗憾。
传闻深渊下封印着无数怨灵,那是千年来盘旋不尽的亡魂,它们愈积愈深,只有审判台的煞气才能堪堪将其镇压。
虞穗穗抬头,看见高台上的谢容景。
谢容景扯动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公孙蓝就是他害得,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这样一个卑劣而恶行斑斑的坏东西。
……不对。
他的脚下是一道金色的光圈,将他禁锢在其中,好似画地为牢。
鼻尖沾上了雪,被温度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这里断断续续来了三十多个执事,虽然不是北峰的全部,但应该能挑出些有趣的东西。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谢容景说服自己,等黑色的绯光花一开,他就会离开这里。”谢容景平静地命令。
从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白霜守在大小姐房内,轻轻关上窗。
但细细品来,神情里却带了分隐藏着的不耐。
他在黑色的花瓣中挑挑拣拣,有人着地时脸朝下,他就用脚尖将人翻过来,仿佛是在挑西瓜。
执法堂终于发现不对,他们请求了南峰的支援,高阶灵修从上空极速越过时,整个北峰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守卫见她一身贵气打扮,说话也客客气气:“师妹是哪个长老门下的?”
昨日北峰那个执事紧张兮兮地将人带了回来,他们再想不到那人的身份,就白给天照门打了这么多年的工。
这个组合不由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和她搭话的人也很温和,很像谢容景。
对谢容景而言,“有趣的”指的是看见他后反应比较激烈的那一款,像刚刚那个挖过他经脉的男人反应就很大,他很满意。
她在心中打了个腹稿,一步步向前走去。
或许是声响吵醒了床上的少女,她缓缓睁开眼睛。
小姐是被牛执事送回来的。
谢容景脸上的表情虽还是淡淡的,可在这种阵势下,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矜傲。快回去同门那里。
“在下面也可以看审判。
牛执事认识这张面具,连忙将她送了回来。
她一路挤到看台前,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虽然这样想很不对,可……此事会不会牵连小姐?
至于谢公子……
白霜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告诉她又怎么样?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飞剑,今日的天气实在不宜飞行,雪花遮天蔽日,像是要盖住人的眼睛。
火焰冲天而起,似乎要将他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焚烧殆尽。
远处传来阵阵人声。
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白霜语塞,低头抠自己的手。
谢容景闹出的动静很大,连南峰几个六重的长老都去了,白霜知道自家小姐的去向,因此担忧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有死到临头的绝望,也没有大事不妙的恐慌,更没有哭天抢地的狼狈。
太阳分明已经升起,天色却灰蒙蒙的,像是敷着一层深色的雾。
谢容景心里并没有沉甸甸的满足感,反而像漏了一个洞,空虚而又乏味。
“点火。
谢容景知道这点,但他不在乎。
无所谓了。
但九年后的今天,这份遗憾得到了弥补。
这个人明明和他并非同路人,他却一次又一次默许了对方的存在。
剧情出了点小问题,她这个炮灰挡伤害的使命倒还在。
好像走不掉了呢。”虞穗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