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想见她。
司徒陵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遥望凉州城外广阔的原野,幽幽道:
“哎,我知道你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长风头脑昏沉,天旋地转。
司徒陵摇了摇头,心下暗自腹诽:嘴上半句话没有,身体倒是很老实。他突然觉得有几分站不稳,脊背陡然生寒,朝司徒陵怒喝道:
“这酒哪里来的?
幽洞缠绵的她,地牢决绝的她。
长风没来及牵马,径直徒步狂奔到了她的府邸。
“他就是玄王叱炎。
暗箭一支接着一支飞来,白袍崩裂,浸满鲜血。他猛然起身,望见了身后那片火海。
他已有数日未曾踏入这扇大门。今日,必要取你首级,祭慰我阿耶在天之灵!长风,我怕你和我一样,抱憾终生啊。我赶到望断崖底的时候,已抱着为你们收尸的心情。
无论他是河西萧氏,还是玄王叱炎,他与之相交十余年,见过这个男子许多各异的模样。
被血污覆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明明是她欺瞒他,放弃了相守一生的誓言。”为首之人陈佟面露狠劲,拔出腰间的刀,在他一声令下,陇右兵亦纷纷拔刀相向,一时间喊杀四起,士气轰动。”司徒陵睁大眼睛,指着火光攀升的地方,惊呼道,“看方向,好像是清河的府邸。”司徒陵望了一眼猛饮不止的男人,道,“以她的性子,她一旦走了,或许不会回来了,从此在草原嫁人生子,直到死在那里。”她嗤笑一声,瞬间收了笑容,厉声道,“我帛罗,与你父仇不共戴天!锋锐的剑尖划过石面,碎屑乱飞,发出一声刺鸣。”
身旁的人往口中送酒的手滞了片刻,俄而又继续喝起来,淡淡道了一句:
“去哪?”
司徒陵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你真能放手么?
眼前突然出现一排排甲兵,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与厢房之间隔了太多人,他挥剑朝前冲去。身后,是河漠部身披兽皮手拿弯刀的精壮勇士。
他中了埋伏了。
他既酸楚又不甘,只能狠了狠心,让恨意浮涌上来,将她的身影淹没下去。”
“你我都是世家子弟,心底都深知,君威千重,翻云覆雨,伴君如伴虎。
司徒陵朝他喊了些什么,他什么都听不到。你可知,清河去回鹘和亲那日,你们一同随辇车坠崖。
就像那日之前,他每次夜里来看她,她都睡在那厢房的榻上,秀眉紧皱,深陷梦魇,昏迷不醒。
此时,往日清幽的府中仿佛空无一人,浓烟从花厅后面滚滚飘来。有豪迈,有仁义,有杀伐,有狠戾,有阳谋阴谋,有经天纬地。
身后的草原勇士中,也走出一个挺着肚子的紫衣女子,朝他冷然一笑道:
“玄王殿下,好久不见。”男人语调冷漠,淡淡道,“不然就给我滚。”
司徒陵偏过头,直视着身旁的男子,他面色冷静,毫无波澜,唯独眼里的血丝,泄露了他的心绪。我只恨当年她出关和亲,没有追上她,从此追悔莫及。
他心下生笑,为何死生之际,脑中只有她。”
“你要杀便杀,我此生就是一个笑话。
眼底有火焰窜起,司徒陵起初以为只是酒喝多了醉了,再抬眸定睛一望,果真远处起了大火,瞬间有些慌乱:
“城里怎么着火了?”
“河漠部的帛罗郡主说要带她回草原。这几日,只能喝了酒喝到分不清南北,身体和意念一起麻木,才能够入睡。
大火是从她的厢房处烧出来的。”男人杂乱的鬓发散落在侧,将他的侧脸挡住,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司徒陵只瞥见了他身侧渐次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骨泛起了青白。
***
冲天的火光将黑沉沉的夜空照得发亮。他只重复地朝司徒陵喊道:
“快去,救她……”
这些兵杀红了眼,利用了她的府邸埋伏他。药性极强,他已使不上力,躬着腰屈膝半跪在地,以剑身撑地不倒。当年他戴着面具攻打凉州,杀了我们陇右军多少兄弟!
他心下冷笑,原来找他是寻仇来了。弟兄们别怕,今日有河漠部的兄弟助我们一臂之力,杀了他,杀了他为兄弟报仇!你们明明连生劫都跨越了,死劫也都躲过了,却败在了陈年旧事之上。”
“父帅身死,河西覆灭,如何不恨,怎么能忘?
“这酒,有问题……”长风话音未落,已拔出长剑,跳下了楼檐,朝那处连绵的火光奔去。
一偏头,他看到了被拦在门外的司徒陵,正用独臂疯了似地推开甲兵的桎梏,满面都是悲愤与惊恐,想要冲过来救他。
语笑嫣然的她,泪流满面的她。
一道道朦胧的光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将心中滔天的恨意渐渐掩埋。
他心下一惊,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庭院奔走而去。”许久,男人问出了一个字。
每每想起,只有蚀骨剜心之痛。
“走?”
“今日,只饮酒,不言其他。她是圣上之女,公主之身,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如今摇身一变,换了身份了,当日河漠的屠部之仇,你可还记得?
大约有近五十人。
兵戟之声“切切嘈嘈”,密密麻麻的兵环绕在他身前身后,狼顾虎伺,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河漠部送我的西域美酒,怎么了?
长风望着只隔数步的她的厢房,熊熊烈火已将璎珞珠帘烧毁,浓烟纷涌而出。他怕她还在厢房里,没人去救她。我看她样子,极有可能会答应。静默许久,他垂下头,突然低低道了一句:
“她不该瞒着我。
前方的刀尖亦纷纷朝他步步逼近,他看到了陈佟满面阴笑,誓要报城墙上的一箭之仇。
身前,是陇右军副将陈佟还有几个眼熟的披甲将士。到时,你再去追,茫茫草原,怎么找的到。
可他此时只想进厢房一看,她是否还在里面,有没有被火烧到。司徒陵将带来的那坛酒开了递给他,缓缓说道:
“长风,你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憾事,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说,让你放下,让你忘却。
却唯独从未见过此刻这般,脆弱不堪。他笑了一声,用剑砍去了箭尾,猛地握住短了半截的箭矢,只手将两支箭拔了出来。可他喝了掺了药的酒,一双劲臂渐渐失去力道,抬不起来。长风被逼到了墙角,眼眸泛红,白袍烈烈。”
见他只闷头喝酒,司徒陵从他手中夺过酒坛,自己饮了一口后,继续说道:
“我偏要说。他此刻心里想着的却是:
她在哪里?”司徒陵也感到身体骤然有些乏力,心叹不妙。
司徒陵将已空了的酒坛扔在一旁,向后仰去,轻叹道:
“清河,可能要离开凉州了。
“嗖嗖——”
长风垂眸,两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利箭已贯穿他毫无护甲的胸口。
司徒陵心下叹气。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心急如焚。现在回来还把我们少帅关入地牢多番侮辱。
可入了睡,梦里只有她。因为清河曾说起过,她死后也想葬在望断崖底,生不能同衾,死也要与你同穴。我只是可惜,你们曾经历那么多劫难,却还不能走到一起。
他不由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赤血喷薄而出。可我也有过心爱之人,你知道时至今日我怎么想的么?”
刀光剑影,几十道利刃向他劈头盖脸袭来。他心中有几分慌乱,大跨步紧紧跟上了白袍的男人。
一袭白衣的她,身着喜服的她。她对你的心意,你要等她走了才领悟吗?
可清河的府邸,好好的怎么就起了大火了?我当时心里想着,你们若是能同生共死,也不枉情深一场。
本是宽敞的庭院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
影影绰绰间,他看到陈佟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朝他挑着眉,问道:
“萧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可有遗言?
他已无力思索逃生之法。”
长风手中的酒坛骤然跌落,沿着楼顶的长檐滚下去,碎裂在地。你可曾想过,她的两难,她的痛苦。
长风冰冷的眸光扫过去。”司徒陵郑重地回过身,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字道:
“相知相许,却不能相守。”
俄而,司徒陵见久久未有回话,想起自己的往事,便也捞起酒坛开始狂饮。他到宁愿仍是那个英勇的长风将军,殉国于抗敌的战场上,马革裹尸还,而不是像现在,惨死在背刺和暗箭之下。
他手中的那坛酒不一会儿便已饮空了。他该恨她入骨才对。”
耳边只有城墙上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此时倒希望,她不要来,千万不要让她看到,他如此惨烈的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