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个少年纯粹而又炽烈的心意,何其昭然,她又怎会不知。
整夜,清河睡得时梦时醒,断断续续。
可她身不由己,奈何奈何。他随即松了手,略带歉意地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已被掐到泛白的小手,再将她搂紧在怀中。当时年年都想着,待你及笄再过几年,再多挣些军功,便可向圣上求娶你,让你做我娘子,从此可以自由穿女装和我出双入对……”
清河忍不住抬眸望他。
他撩起眼皮,目光穿云破雾,落在对面的大唐可敦席上。
“想要一头狼王。
“我真的和她们可什么都没做,不如你再来验一验?
他看不得她这般不自知的撩人,回身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
“你想要什么猎物?
他走后,清河侧卧在榻上。他独自坐于席间,眉目寡淡,清雅的素白袖边一敛,露出一双清瘦的手,将一捧幽香四溢的团茶拨碎,极具耐心地碾磨,点汤。你累了就让香芝去吧,你在帐中休息。”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她思绪烦乱,哪怕安稳地在他怀中纹丝不动,心间亦未有一刻是踏实的。虽当时父帅并不同意收留你于军中,但我在我万般恳求下,父帅还是答应了。
他以为的久别重逢,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罢了。”
“你自小不爱待在皇宫,老是央求我和司徒陵带你出宫。”
男人一愣,垂下头看到下腹交缠着那一双藕白的小臂,低笑了一声。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
经过整个盛夏,草原的牲畜养得膘肥,林木间的麋鹿、虎兕、狐兔都是上好的猎物。”
他发觉她眼底小片浅浅的淡青色,蹙眉道,“是没睡好?此间春光不过是一场幻梦。她随即惊醒,看到男人蜻蜓点水般轻吻她的额头后,已背对着她,在榻前起身合上了中衣。
清河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打断了他的追忆道:
“现在难道不是日日得见了?唯独忆起往昔,目中烈烈如火,仿佛仍是那个意气奋发的白衣少年郎。”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
“今日是草原秋日围猎,我得早些提前安排下去。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
闻言,清河静了下来,心沉了下去,神情掠过一丝落寞。她身后的白衣侍女,明眸流转,尤其垂头时,那一截玉颈,如坠初雪,白得耀人睛目。
太过熬人,她受不住,嘤唔了一声,唇角湿润得不成样子,春潮带雨晚来急。”长风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宠溺道,“一顿板子算什么,我那时可巴不得日日带你出宫,没宫里那么多规矩。
“天要冷了,我就打一头雪狼来给你做氅衣。
她的话中之意,寻衅之气,他不会听不出来。”
他俯首吻了吻她颤动不已的眼睫,幽幽道:
“清河,你若是有事,切勿要欺瞒。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他本是略带怅惘的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眸光不经意地在眼前人微微起伏的曲线上勾了一笔,淡淡道: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长风劲臂一收紧,将她一身娇软箍在怀中,咧嘴笑道:
“许是你当时男装穿多了。”她上前勾着他的颈,白了他一眼,故作不甘地问道。
她咬了咬唇,未有言语,继续听他回忆。”他搂住她纤细的颈,扣在胸前,狠狠道,“让你离不了身。”
草原人的礼节,娶妻前要打些上好的猎物送到女方毡帐中,就像是中原下的聘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当日我若不撒点诱饵,怎么钓得到你这只狡狐。”长风颇有些几分得意,颔首对怀中的她道,“你还记得么?
他停下了敛衣的手,按住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回握在掌心,唇角微微勾起,审视起她沉静的面。
猎场搭起来的绸布高台上,回鹘贵族坐在一处,大唐的和亲公主队伍坐在另一处,各自的旌旗招展于风,气势凌凌。再后来,父帅受圣命永驻西北,无诏不得返京,我只得随他回了凉州,与你分别,本以为此生难见……”
他感慨道:
“直到当年回鹘围城,宫中大变,我随父帅前去长安救驾,我做梦都想不到,兵荒马乱中,竟会遇到逃出宫的你。”
“你这是在吃醋?吵到你了?
这一回,他极尽温柔。唯独祈盼每年的上巳节,可见你着女装与我结伴出游。
他哼笑一声,抬起长指一抹嘴唇。”他心中欢喜,低低笑着,又痞又坏,一把又将她捞回来,带着微微胡茬的下颚贴着她柔软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耳鬓,道:
“怎么还这么记仇?”
清河一怔,面色随之一变,甩开他的怀抱,嗔怒道:
“甘州怡春院的绿腰和紫萼,我看倒是不错,无需你再养,你寻她们去吧。
回鹘坐席上,至高位上的大可汗因病未亲临,面对空着的高座,众贵族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落在独坐于次座上的宰相希乌身上。”她明快的双眸一眨不眨,定定看着他,嘴角微翘,仿佛志在必得一般。”
清河香汗淋漓,不知所以,失神间乖顺地点了点头,闭了眼。
她看到他宽阔的肩背留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便不声不响地依偎过去,从他身后环抱着劲窄的腰,贴在他身上,冷冷淡淡道:
“今后,别来了吧。”
“少年时在京城的那段日子,真是自在畅快,永生难忘。”
清河盈盈笑道:
“自是记得的。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再养养吧。
俄而,她睡不着,又睁开了双眼。
又听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近日少见的狠戾道:
“我此生此世,最恨有人欺瞒于我。
“我最近忆起来我们的过去了。”清河心下一惊,不解道。他这个座位,正好与可敦席面对面,很难不注意。幼时因我母妃身份低微,我虽为公主,在宫中被多般刁难,无人为友,唯有你和司徒陵自小与我交好为伴,一同出入宫门,整日在京城疯玩,我记得有一回被圣上训斥,我还被罚抄了百遍《女则》,你和陵哥各是十下板子。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骨节分明的手腕绕转着翠绿的茶汤,看着茶沫四起,沸水烟气升腾,云雾般缭绕在眼前。”
见她抿唇别过头,双眼在夜色中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有那么一瞬,她担心睁眼后睡在身旁的男人已然不见。”他声音低沉,牢牢摁住她想要挣脱的小臂,直往自己的颈后送。
大唐公主赠下的团茶,果然是好茶。
天光仍是暗的时候,浅睡的她感到额头一片温热,伸手摸到身边已是虚空。
希乌今日身着一袭开襟碧青色袍服,矜贵逼人。
可敦一袭红衣,面上浓妆熠熠,明艳端方。
这样好的美梦,她已多年来不曾拥有,万般不想它再碎了。吻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厮磨进去,缓缓抵入深处。
另一边榻的衾被还留有他躺过的痕迹,柔软的绸面印出一身模糊的宽肩窄腰。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她静静看着,目不转睛,身旁白日里英气轩然的男人,自王帐归来后他带着倦意的面在夜色下渐渐静如止水,紧锁的眉头开始微微舒展,急促的鼻息缓和下来。
所以,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她起了贪念,有了私心。”
“疼……”清河心中虚着,没有应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
这一日惠风徐徐,日头不猛不烈,温温照着,正适合狩猎。
口是心非。
他不会错认。
他似有些哭笑不得,回道:
“我只是砍断了她一枚戒指,她以为手指断了,哭了半天吵死了。
长风未曾留意到她的神情,噙着浅笑又道:
“我想起来,你当时每日需女扮男装与我在军中,甚少见你穿回女装。
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他替她盖上锦衾,用唇语低声道:
“夜深了,睡吧。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
“谁信你……”她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
他分得清。”
“每年秋猎,可敦也要到场的。
只是需要狩猎者的耐心罢了。
她鼻尖一酸,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一笔一划描摹着他英气的轮廓,心中哀恸不已。”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帐前堆着猎物越多越丰盛,女方家的面子越足,新娘出门都可趾高气扬,彰显自己的未来夫君英勇无比。我听闻她回去后吓得不轻,你怎么对人家了?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青涩的模样,深邃的眉宇间多了沉毅之色。”
清河慵懒地起身,随意地轻拢慢挑将垂落的青丝拨到一边,微微侧着头看着他。”
语罢,男人起身披上外袍,挺括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我打来送你。”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那个映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