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穗将荔知转交给荔慈恩,快步走到男人面前,一边解释他们来此的原因,一边回头看向荔知三人。
“脱衣服。她正打算外出去寻李管事, 问自己的差事如何安排, 门外就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谢兰胥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的身上。
“勉强什么?
谢兰胥虽然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平民所穿竖褐, 只是布料全新, 料子看上去也比平常的竖褐要软上一些。倒是殿下……是殿下天不亮出去,亲自采的草药。
谢兰胥打开药罐,用手指抠出药膏搽在荔知的伤口上。
谢兰胥将门插上门栓,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一罐药膏。”
“本来伤也不重,吃了药更没感觉了。
里衣剥离的时候,荔知感受到皮肉撕扯的疼痛。仅有的桌柜和床还泛着水光,一张湿润的抹布搭在凳子上,看得出扫除才刚刚结束。”荔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这三条只是皮外伤的伤口或许还不算多痛,但剩下那些愈合后依然像山脉般的伤疤,起伏交叠,诉说着她的经受的一切。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先来的人,还是不懂,再来问我。
“这三间屋子随你们分配。
“殿下有什么事吗?
从鸣月镇到蓬溪草甸,牛车一共走了一个时辰。
男人看了荔知等人一眼,放下木桶道:
“我是马场的管事,姓李。”谢兰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荔知说:“荔知自知后背丑陋,恐脏了殿下的眼。
出城后不久,人烟渐渐绝迹。
当荔知走到男子面前时,嘉穗已经说明了四人的身份。
她自认已经算是能吃苦的人了,但眼前这碗药,怎么闻着比普通的药还要苦臭呢?
“管事请说。”
嘉穗点了点头。
她走出屋门, 嘉穗正在院子里踩灭几簇飞出炉子的火星,看见荔知端着碗出来,一脸高兴地小跑过来。
“你要去哪儿?
荔象生两兄妹也是担心不已。
一层,又一层。”
李管敲打完四人后,分别安排了他们的差事。
下车后,荔知付了车钱,嘉穗搀扶着她,荔象生两兄妹跟在她身后,四人一起走向广袤草甸之上的唯一一处建筑。”
不等荔知说话,她就拉着荔象生一溜烟地蹿进了屋里。
荔象生两兄妹没见过蓬溪草甸,等进入草甸范围后,一脸难掩的惊叹,不断张望着无边无际的碧绿。”
荔知回过身,对上谢兰胥沉静如水的眸子。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炙热的后背。你们跟我来吧。现在空着的屋子还有——”
李管事话没说完,一个荔知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他深信不疑,没有任何一张和她一样纤弱的背,能够承受得住同样的苦难。
“嗯,人都齐了。
同样是默默无言,他是无痛无感,而她笑着吞咽下尖锐的痛苦。
荔知轻拍着嘉穗的手背,强打着精神安慰担心她身体的三人。
他就像夜空里独此一份的月亮,尽管群星璀璨,他依然和周围不同。”他再次说道。
荔知感觉身体有些发热。
嘉穗是洗马,荔象生是训马,荔知和荔慈恩则负责马厩的清扫工作。
只剩荔知和谢兰胥四目相对。
她紧咬牙关,克制身体的颤栗。
李管事分配好差事,四人立马上值。要是被我发现谁在这里偷奸耍滑,惹是生非——别怪我向都护府打小报告!
荔知从敲门声猜到来者是谁,赶紧过去开门。
他虽然没有痛觉,但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疼痛,停顿片刻,再上药时,力度不由自主轻了许多。
“小姐!
等她们抬起头时,荔知认出她们原是竹园里的丫鬟桃子和西瓜。她不能直视自己的脆弱,正如她每次沐浴时特意避开这些鞭痕。”谢兰胥盯着她。
谢兰胥不知道什么是痛,但他知道对其他人而言痛是什么。
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着布衣,紧紧贴在背上。
她的背更像是一幅让人陷入沉默的画卷,三条红肿渗血的鞭痕横亘在无数旧的疤痕上。这碗她该还给谁呢?”谢兰胥转身进了二院的一间屋子。
荔知背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在荔知身上,痛是强忍不说。荔知姊姊为了来这里,被鲁少爷打了鞭子!
荔知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可思议罢了。
手臂的动作牵引了背部的伤口,荔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上过药后, 荔知已经感觉好了许多。
谢兰胥看她一眼, 转身走了。鲁从阮没能狠心下重手。
他穿着蓝色的布衣,一条碎布条高高束起长发,除了身上的布料略新一些外,谢兰胥的打扮和都护府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
谢兰胥的手指停住了。只有这留下狰狞伤痕的背,象征了她一路丢掉的东西。
“你也感受不到痛?”
她深吸一口气,以壮士断腕的心态一口闷完碗里的汤药。
荔知所住的房间恰好就在谢兰胥旁边,听说是为了谢兰胥特意空了一间出来,最后便宜了荔知。她那曾经被郑恭打得血肉模糊,如今又一次血迹斑斑的后背,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谢兰胥眼前。
为了达到目的,她牺牲了很多,非常多,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所有。
走了大约几十步,一个提着木桶从马厩走出,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看见四人,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扬声询问荔知几人的身份。
“男的住左边,女的住右边。
“喝完了……”她一张脸皱成苦瓜蛋, 龇牙咧嘴道。
他深深记得,那个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下午。
“过来。”
“你说,是殿下出去给我采的草药?
“脱衣服。”
荔知接过谢兰胥递来的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一激动就喊错称呼,“你喝完药感觉怎么样了?他不知道疼痛的概念,更不知道伤口上的疼痛会加倍放大,第一次搽着药膏的手指刮过伤口时,荔知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吃不下?”他问。
然后将手伸向衣领。
“去找李管事——”荔知说, “昨日他还没有分配我差事, 我打算去问问他……”
“先把药喝了。有种无人之境的寂寥。
荔慈恩看了看谢兰胥,又看了看荔知,牵起还呆愣愣杵在一旁的哥哥,快步走向空屋方向。
荔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令他敬佩。
“何为美,何为丑?
她甘心情愿受这一切苦难,但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痛苦。
没什么不同,也依然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伤口,她的背如此单薄,难以想象是这么瘦弱的肩膀,抗住了命运的一次次施压。
只剩荔知端个空碗在原地发愣, 他是来干嘛的?
荔知却清楚知道,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好不容易在谢兰胥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第二日,鸡一打鸣, 荔知就起床了。
“这里——”
荔慈恩和荔象生两兄妹分别从自己的房中走出,看上去是刚刚收拾好的样子。
其实她背上的伤, 并不严重。
“还有两个呢?
藏在衣服下的伤痕就像她藏在内心深处的软弱,暴露时引起她强烈的耻辱感。
“马场就这么大,活虽然多,但是简单,你们就把那些马想象成你们照顾的主子就好了。
即便是在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谢兰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和,仿佛在告诉人,他是一个宽厚的人,即使遭到拒绝,也不会因此多想。”
谢兰胥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隔着一段距离, 那独有的苦臭味已经冲入荔知的鼻腔。”李管事点头道。
荔知暗自吃惊,正想说些什么,李管事大步走进院落。两只同样寒凉苍白的手轻轻解开她的领口,顺着肩胛骨缓缓落下。”
李管事带着他们来到落脚的地方,一间简陋的院子,以一面竹篱笆简单隔开左右两边。”
桃子立即放下手中水壶,拿着抹布进了谢兰胥示意的三间屋子。
“殿下不必勉强。
李管事见谢兰胥开口,顺坡下驴,带荔知等人去了相邻的另一个院子。”荔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辛苦嘉穗了。
这一次没有人来为他布置房间,再也没有文雅的竹园,这里空空荡荡,纤尘不染。我和你们说说在这马场的差事。和描述燕婉之私的诗词中处处皆是的香艳相比,荔知的背让人难以联想到旖旎。”
“殿下,我可以自己……”
“你不信我?
嘉穗打心底里还认为自己是荔知的丫鬟,她当然不肯让别人的丫鬟来为荔知收拾房间,连忙跟着桃子一起进屋收拾去了。”
他一派单纯至极的好奇,丝毫没有旖旎调戏之意。
“他们和我一起住。”荔知宽慰道。
荔知怕他疑心, 连忙说:“吃得下!”谢兰胥说,“桃子,收拾一下。这里比起刚刚奴隶住的小院,环境好了许多,有两个身着布衣的女子在侍弄菜园,不远处有一口水井。
到了空屋门口,她停下来转身朝谢兰胥喊道:
“殿下!
“那就好,昨日见你脸色苍白,我心里好是担心……”
“没事的。
荔知哑口无言。”
39 ☪ 第 39 章 ◇
◎“我绝不会娶你。”◎
三间房的分配, 荔知和荔象生都是单独一间,嘉穗和荔慈恩同住一间。”
嘉穗反应过来荔知是在说她准备这碗药辛苦,连忙挥手解释:
“不是的,我熬药一点也不辛苦。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示意她不要动弹。
这是谢兰胥第一次看见女子□□的背。
天地如此喧嚣,人们的议论声,马鞭的抽打声,簌簌的风声,脚步的走动声——唯独没有她的声音。”李管事皱眉环视四周。
桃子和西瓜见到荔知,面露惊讶。
痛是眼含热泪,痛是心如刀绞,痛是浑身颤抖。
门一开, 果然是谢兰胥。但那些牺牲,几乎无人知晓。
从出生到现在,只有荔知一人,让他不可思议。”
谢兰胥看着她背上的条条鞭痕,说: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荔知忍着疼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