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漆灯瞬间凌空跃起，黑色衣摆在雾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如同飞掠的鹰隼。

　　发丝漆黑如墨，轻飘飘地向下坠落，转眼没入浓雾之中。

　　——找到了。

　　那是比她还要轻的脚步声。

　　还是没有任何反馈。

　　对方的步伐并不急，甚至是有些缓慢的，但绝不是在试探，而是游刃有余地靠近，带着一点隐隐的轻快，仿佛某种蓄势待发的动物。

　　雾中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似乎比刚才更加轻盈，却少了一点举重若轻的平静。

　　沈漆灯嘴角上扬，从天宇开霁上一跃而下。

　　她单膝蹲下， 伸出右手， 白雾中看不见地面， 她像伸入一片虚无的云海中，指尖微微潮湿， 按在了被雾浸润的地面上。

　　唐峭环视一周， 目光所及之处俱是茫茫白色，除此之外，草木、房屋、动物……什么都看不见。”

　　“还好。

　　“你知道你的分身有多不像你吗？

　　他慢慢走过去，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手指轻搭在剑柄上，剑鞘冰冷，似有银色的锋芒从里漏出。应该还在附近……”

　　仿佛是在回应他，下一秒，地下骤然冲出无数锁链，这些锁链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字符，看起来神圣又凛然，在浓雾中显得极为醒目。

　　灵识像涟漪般迅速荡开，润物无声， 畅通无阻， 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雾里。天宇开霁的剑锋凛锐，寒光如霜，在浓雾中总是流泻一线剑芒，也很容易暴露位置。

　　“梦生蝶……”沈漆灯双手握剑，剑锋深深刺入少女的胸腔，流出浅金色的液体，“看来我已经暴露了。

　　“多谢你的提醒。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逐渐松软，雾气里的湿度在逐渐增高，周围灰白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无比清晰。

　　茫茫白色像雪一样遮住了她，浓雾在空气中流动，虚实不明，勾勒出纤柔婀娜的曲线，若隐若现，十分曼妙。

　　来了！

　　除非……他知道她在这里，特意追了过来。

　　但唐峭并没有放松警惕。

　　沈漆灯抬起眼睫，看向上空。

　　这片大雾本就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升至高空后，下方的锁链更是完全隐在了雾气里。

　　他没有听见其他动静，只有悠长柔和的风声，忽远忽近地围绕着他，如同少女的呼吸。

第49章

　　浓雾瞬间笼罩了整座山峰。

　　“我那是为了迷惑你。

　　虽然目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到似有若无的风声， 也能闻到空气里的草木味，换句话说，她的听觉和嗅觉还在。

　　这是定身阵，沈漆灯之前也对唐峭用过一次。

　　什么都没有发现啊……

　　是这雾中真的没有东西？

　　“还有对战时的反应。

　　蝴蝶少女转过身子，侧耳聆听雾中的动静，然后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沈漆灯见招拆招，格挡、闪避，伺机反攻，二人的身形在雾中忽隐忽现，同快同慢，同起同落，短短半刻钟，已经过了几十个来回，雾气甚至都被频繁地打散又聚拢，他们却依然没有分出高下。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一团黑雾正在缓缓流动，颜色极淡，刚才那道刀光正是从黑雾中挥出来的。

　　更何况，只要是用在沈漆灯的身上，无论用出多少灵力都是值得的，她也不会心疼。

　　沈漆灯静了一瞬，随即笑道：“你认不出我？”

　　确定调查方向后，唐峭开始向林中走去。”黑雾中响起唐峭的声音，清柔平静，如隔云端，“换了你一截头发，不亏。

　　唐峭目光一凛，立刻转身格挡，刀刃与剑锋铮然相接，寒光折射，映出少年昳丽清透的眉眼。

　　唐峭站起来，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色， 想了想，抬腿继续向前走。

　　和玉简上描述的一样，浓雾剥夺了她的视野， 现在的她和瞎子几乎没有区别。

　　到此为止，二人都已暴露。

　　他收剑入鞘，剑芒消失，浓雾很快将他吞噬。”雾中再次响起脚步声，“你少在那儿装神弄鬼，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她话音未落，沈漆灯突然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刹那之间划破蒙蒙雾气。还是灵识探查不出来？

　　这是夜行使的任务，他又不是夜行使，按理说不可能知道这个任务。”

　　“什么真像？

　　这里草木稀疏，植物的种类也不多，很多东西一眼就能看清。双方隔着白雾静静对峙，不知过了多久，沈漆灯突然出声。”

　　“哪里都不像。”雾中响起少女警惕的声音。”唐峭无声启唇，蝴蝶再次飞起来，落在她的面前，化作一名少女的模样。

　　沈漆灯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必须速战速决。”沈漆灯慢慢道，“步调，身形，动作，说话时的语气……”

　　话音未落，他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剑光一闪，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逼唐峭身后。

　　沈漆灯静静思索，同时步履不停，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唐峭在雾中慢慢行走， 密切注意周围的变化。

　　唐峭骤然抬眸，白茫茫的浓雾翻涌袭来，如潮如海，瞬间笼罩了整座阴宜山。

　　唐峭眼睛微眯，低念咒言，浓雾中突然响起清脆的锁链碰撞声，沈漆灯动作一顿，反应出现了极短一瞬的间隙。

　　唐峭站在漫无边际的白雾中， 微微垂眸， 展开灵识。

　　唐峭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对方的语调微微加重，和平时别无二致。

　　还好， 没她想得那么糟。

　　白雾中隐隐亮起金色八卦阵，光芒顺着阵法的纹路延伸出去， 如同游蛇般瞬间散开。”

　　唐峭：“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依然在雾中慢慢走着，步伐平稳，轻盈无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唐峭略一思索，决定换个办法。她本想利用浓雾掩盖自己，从而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然而沈漆灯也是同样的想法。

　　沈漆灯慢慢站直身体，看着飘散的流光碎屑，自言自语道：“藏在哪里了呢？

　　“去吧。

　　很快，脚步声再次响起。

　　风声在他的耳边猎猎作响，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破解的定身阵上，忽然，身后袭来一道冷冽的寒意——

　　沈漆灯迅速闪避，刀光从他脸侧擦过，削下一缕发丝。”

　　“是你？”

　　沈漆灯神色愉快，在锁链的围追堵截中翻身一跃，利落地踩上天宇开霁，接着扶摇直上，转眼飞到高空中。

　　一想到这个可能，唐峭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升起了一丝期待。

　　“真像啊。

　　“是谁？

　　轻盈，平稳，透出难以动摇的冷静，即使隔着迷障般的浓雾，也能想象出她此时的表情。”

　　“好！这种情况下，他们谁也压制不了谁，谁也摆脱不了谁，只能等对方体力耗尽，才能分出真正的胜负。

　　唐峭隐在雾中，倏然瞬移过去，发起猛烈进攻。

　　下一刻，火箭射入浓雾，呼啸着破空而去。”唐峭握紧刀柄，微微一笑，“不过你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真是令人意外。”沈漆灯轻声道。

　　唐峭看准时机，挥起一拳，直直袭向他的胸膛。”

　　蝴蝶少女没有挣扎，身体化为浅金流光，转瞬消散在白色雾霭中。

　　同理，天宇开霁也是如此。”沈漆灯的语调轻快，像琴键上的音符，清冽而隐含笑意，“其实它和你一点都不像。

　　上次被那家伙摆了一道，这次该她回礼了。

　　渐渐地，她察觉到雾中有另一道脚步声在接近。”

　　她确实用了不少灵力。

　　不过和沈漆灯布下的定身阵相比，这个定身阵显然更加高阶，闪避起来也更困难。

　　二人一面想掩藏自己的方位，一面又想将对方紧紧抓住。

　　那是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沈漆灯半垂眼睫，看着茫茫雾海，抬手虚拉，一簇幽蓝火焰从他指尖燎燃。

　　他在这极为短暂的一瞬间看见了对方的脸。

　　他的听觉一向灵敏，在这种环境下更像被放大数倍，不仅是周围的动静，就连一些极为微小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清晰。

　　就是现在。

　　唐峭停下脚步，抬手结阵，额头亮起细微光芒，紧接着，一只半透明的浅金色蝴蝶从光芒中飞了出来。

　　因为视觉被浓雾占据了， 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

　　但沈漆灯却笑得更张扬了。

　　下方想起哗啦啦的锁链崩塌声。

　　太安静了，别说是怪物，连一只走兽都没有。

　　像猫一样。

　　沈漆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唐峭留在原地，继续施展术法。

　　“果然。

　　如果沈漆灯真的是因为她才来到这里……那她可要好好招待他才对。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锁链继续向上窜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像疯狂生长的藤蔓，争先恐后地追逐他的身影。

　　唐峭微微凝神，旋即意识过来——

　　是沈漆灯。”唐峭微微沉吟，抬手指向前方，“那我去那边，你们去另一边，天黑前回这里集合。”

　　说着，她陡然收刀，再次隐入茫茫白雾，一点莹光亮起，像脊椎的纹路，很快随着黑雾一同消失了。”

　　梦生蝶幻化而出的分身虽然没有五官，但却能将它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景物同步传递给唐峭这个本体。

　　沈漆灯轻轻挑眉。

　　这一拳速度极快，浓雾微微震荡，连空气都发出短促的爆裂声。

　　唐峭抬起纤细的手指，蝴蝶振翅，轻轻停在她的指尖。

　　即便唐峭没有站在沈漆灯的面前，但他们的对话依然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脑海里。但谨慎起见，唐峭还是用灵识探查了一下，时刻留意周围是否有活物接近。

　　难道……怪物真的藏在了雾里？”

　　唐峭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哪里不像？

　　一张模糊的、形似蝴蝶翅膀的脸。

　　就在唐峭疑惑之时，一阵风忽然吹过，周围草木簌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浓雾弥漫，沈漆灯走在其中，无数声响从四面八方传进他的耳朵。

　　可惜，活物虽有，但也多是狐狸、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和所谓的怪物根本不搭边。

　　身形和她相似，五官却很模糊，远远望去，基本与她无异。

　　九御的煞气太重，在这种地方很容易暴露方位，对她十分不利。

　　沈漆灯弯眸笑了：“刚才你应该用了不少灵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