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宫闱,除了呼啸风雨声,便只剩下了低低的抽泣声,犹如鬼魅。
大概是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身影,安公公抽泣声停了下来:“见过皇后娘娘。
头颅还在,掉在地上的是他的发冠。”
“殿下,不好了。
谢灼搭在他后颈的手,犹如带着鳞片的毒蛇蜿蜒游走,若非这一僵硬的感觉,谢启绝对怀疑自己头颅已经落地。
一场宴席闹哄哄地散了,宴席上少帝旧疾复发,惊惧过度,被送回行宫。
在黑暗中,一道狭长的长廊上,独自走着一人。
承喜面目惊慌极了,扑通一声跪在雨地里。叫我像安公公一样,御前侍奉十几年,日日被陛下言语辱骂,当做犬马一样驱使,我定早早就用手段,让少帝惨死于手下。
“公公为了保命不得不屈从。
危月才迈开脚,这时宫门口踉踉跄跄奔来一道身影,正是皇后身边的宦官。”
这便是谢灼亲手教出来的学生,从神态到动作,再到举手投足间的锋芒,像极了他少年时的模样。她的长裙在风中飘展,两侧珍珠耳环晃动,华光照亮她的眼眸。
漆黑的夜幕之上,汇聚了一团浓稠的乌云。曾经我以为我也能屈服一辈子,可我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少帝得寸进尺,将我禁足、废我于冷宫、言语羞辱,再有今日将我转手给别的男人,我怎么还能忍得下去呢?”
承喜面庞淋湿,在雨水中仰起头来:“奴婢随娘娘回去后,发现娘娘翻箱倒柜找东西,之后娘娘离开帐子,怎么也不许下人跟着。
至此大殿,寂静无声。
她幽幽开口:“让开。
谢灼眉心微蹙一下,道了一句“我知道了”,大步走下台阶,危月知他必定知晓危吟眉在哪,见状连忙跟上。”
安公公面色发白:“陛下惊惧过度,气血攻心,旧疾复发,心绞痛得昏了过去……”
危吟眉拿出一条素色绣海棠花纹手绢,握在掌心之中,另一手将药瓶中的药粉倾倒洒尽在帕上。
宴席散后,危月握着宝剑从宴客大殿走出,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背影,衣袂被风吹得飞扬。
她现在就用这毒药,去毒杀了少帝!”
安公公不明白危吟眉这话的意思,垂首:“老奴从陛下少时便侍奉在侧了。
这是对他帝王之尊的蔑视。
可她越是脆弱,越是站得挺直,像是从脚底抽条出一股韧劲逼着她站直了。
伴随众人的惊呼声,有什么东西啷当落地,少帝惊惧过度,身体僵硬成一线。
这样慢条斯理的动作,由她做起来,显得格外的优雅。
危吟眉心中对少帝的恨意翻腾涌出,抵着瓷瓶边缘的手,轻轻抵开了盖子。”
安公公心里打颤,将床榻边位置让给她,看着危吟眉蹲下。”
安公公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瞳孔一缩:“娘娘?
她扣着瓷瓶的边沿的指甲,用力到已经生生出现了裂痕。
谢灼朝下方使臣开口:“还请回去敬告可汗,莫要打我大祁女人的主意。
殿门被冷风吹得呼啸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拍打声。
少帝陷在昏迷之中,双目紧阖,青丝蓬乱披散在肩,眉宇间聚拢着病怏怏之气。
看上去脆弱极了。
两侧绿树婆娑,随着大雨沙沙作响。
蜡烛一时亮一时暗,落在那苍白脸颊之上,仿佛下一瞬烛光就要熄灭。
长剑完全出鞘,危月双手握住剑柄,直接挥向朝少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危吟眉踩着安静的脚步声往里走去,入目是安公公臃肿背影,伏在少帝榻边,身子一颤一颤。”
少帝不敢吭声。
他的哭声细而尖利,如同长长的指甲刮过桌面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今日是他的弱冠之日,成人之日,可他象征天子威严的发冠却被人砍落在地,这与砍下他的头颅基本无异。
“陛下,你该醒醒了。”
“散席吧。
第44章、死物
春雷阵阵,雨声喧嚣,行宫大殿在朦胧的水汽中,轮廓模糊开来。”
她紧握掌中的瓷瓶,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了父亲留给她的长剑,也是这般的冷硬的温度。
她轻声问:“太医是如何说陛下情况的?
危月抱拳行礼:“七叔。
之后她也告诉自己,就算再柔弱,也一定要竭尽所能保护好家族。”
少帝的弱冠寿宴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众臣也不敢再在殿内待下去,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危吟眉唇角笑意若有若无:“是,你尽忠职守,侍奉御前,可你敬爱他什么呢?”
危月点头向谢灼道别,抬脚离开,过了会,他转首道:“姐姐现在在哪儿?
危吟眉停在榻边,垂眸注视着帝王。
他回过神来,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危吟眉眼睫上沾满水雾,轻眨了一下,水珠如泪珠般滑落。
一看见少帝,危吟眉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开了心房,曾经干涸的伤口,此刻鲜血尽数涌出,浑身都在颤抖。
承喜实在害怕,也快步跟上:“娘娘拿毒药做什么……”
天空好像破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在殿宇之间肆虐,仿佛要淹没人世间。怎甘脊梁骨都被践踏进泥里?
作者有话说:
杀杀杀。
危吟眉抬起纤细的指尖,拭去眼底滑下的一滴泪,转首看向身边人:“安公公,你好像很是敬爱陛下。
她这一副模样,不像娇柔的海棠花,更像冷艳带刺的紫蔷。
这算什么?
危吟眉的裙裾在风中翻涌,缓缓跨过了门槛。”
谢灼目光指了一个相反方向,让身边人给他带路。”
危吟眉低头,像是与他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
谢灼问:“何事?”
危吟眉面色苍白得厉害,碎发潮湿地贴在两颊边上,一双红润的红唇失去颜色,仿佛一触就要碎开来,身上压着命运般的负重。
她为了家人奔波,在太后与摄政王之间苦苦支撑,维系一个平衡,到头来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一味地只知道委曲求全。
少时父亲教她拿剑,告诉她天下绝非只有男儿才能提剑,是叫她挺直胸膛过活,不要妄自菲薄,万事都可去争一争,后来谢灼也教她用剑,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要被欺负去,自己的刺芒永远该向着伤害自己的人。
少帝张大口鼻,厉声呵斥,刹那间满脑子空白。奴婢后来才知道娘娘是带走了一瓶毒药,现在娘娘人已不知去向……”
危月一惊,首先望向谢灼。
在谢灼身前,大雨磅礴,有翻江倒海之势。
危吟眉脸颊上沾满飞溅的水珠,双眸浮动着隐隐的血色,眼底无情而冰冷。
雨水从乌云中落下,起初是春雨如织,很快就化成了泼瓢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廊前台阶之上。
可谢启哪有心思在乎这个,心里的愤怒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
男子侧过脸,目光透过飞溅的雨水望过来,轻轻颔首:“现在可以去见你姐姐了。
若非看到她无情的眼底,安公公真要以为她为少帝而哭,那双眸子分明如同冰封的湖面,平静之下只有化不开的冷色。
谢启怎么能一次次践踏她的尊严,将她如蝼蚁被踩在脚下?
他看着危月唇角轻轻一勾,像是他开口,又像是少年时的谢灼对他开口:“陛下,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