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怎么怕死的话，可以试试。她看见一双无力哀伤的眼睛，两辈子，师萝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十岁的小弟子心想：我长大后才不要做那样阴晴不定的怪人。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师萝衣闭着眼睛，感官无限放大，她感受到了风雪的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寒，还有一股淡淡的……如雪松般的冷香。

　　师萝衣一度茫然，为什么她以为的好人，转眼便可以冷眼看她挣扎哭嚎，而她眼中的恶人，却会予她温情。

　　其实有什么好听的呢，听来听去，无非是那些弟子上完早课、又打坐修炼完说的一些闲事。想报仇雪耻？

　　真要杀她？”

　　而让他拿去喂狗的怪胎，此刻坐在红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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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白照常去推公子进来，却见他握住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隐见狰狞。

　　卞翎玉是丁白见过最不讨喜的人之一，他的脾气是真的不太好。”

　　同门点头：“自然，我还跟着师兄们半夜去找过呢，那晚冷得很。

　　除了月亮，就只有他们还未入睡。就算要投毒，能不能用一颗正常大小的药丸？”

　　另一个说：“前几日，师家那位小千金失踪了，你知道吧？”

　　“她年龄似乎还小，只是个金丹期修士，竟然能一个人大战螭蠡得胜！

　　后来她每每想起涵菽长老，都会记起她冷面之下的温柔。”

　　雪在昨日便停了，隐现阳光。

　　“再等几日吧。

　　“……”

　　完了，她顿时一把拍开卞翎玉的手指，趴在床边干呕。

　　寒风瑟瑟，吹起他的衣角。突如其来的亲昵令涵菽心中别扭，装作不在意，去一旁给师萝衣拿丹药。

　　但涵菽死得很早。”

　　“这你就不知，不夜山的护山大阵都已消散，道君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那时许多人都平安回来了，卞清璇还被争相称颂。”

　　师萝衣摇头：“涵菽长老，谢谢你一直对我这般好。”

　　师萝衣点点头。

　　卞翎玉脸色惨白，眼中带着无尽的死寂。

　　咽得太快，方才都没尝出是什么毒，还能吐出来吗？

　　师萝衣躺在床上，等着茴香给她带月光花。

　　师萝衣觉得她真可爱。

　　那日卞清璇委委屈屈哭着跑了，把一众师兄师姐心疼坏了。

　　卞翎玉坐在墙外，屋檐雪水沿岩而下，很轻的滴答声，应和弟子们的低语。院门不知为何开着，映着惨白月光，倒是凄清极了。还能抢救一下吗？

　　丁白连忙站直：“公子。听说元婴期的弟子都很难做到，如此看来，确实有点可惜。

　　尽管他年方十岁，根骨还不佳，这辈子或许都只能做个外门弟子。

　　她愤愤地用贝齿咬住少年还要喂药的手指，不让那枚大得过分的药丸入喉，骤然睁开眼。唯有涵菽，为了救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一场大雪中。

　　他慌张把所有药材找齐，卞翎玉接了东西把门关上。在她记忆里，师萝衣从来都不喜欢她，对自己十分警惕。”

　　她对着喜爱之人，其实很会撒娇。

　　师萝衣上辈子常受伤，涵菽派人送来过很多次丹药。

　　她微微不安，有些抗拒。”

　　彼时师姐神色怪异，道：“拦住他？”

　　丁白最怕他的沉冷模样，忙不迭点头。

　　“公……公子？

　　她险些被呛到，合着方才卞翎玉是在考虑怎么逼她吃下去。

　　不管对谁，涵菽始终都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想到这里，师萝衣心中一痛。但他向往自己将来长成一个像卫长渊师兄那样的厉害修士！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少年落在自己唇上的目光。看茴香和曾经的卫长渊有多疼她就知道，如珍如宝长大的姑娘，她不经历风吹雨打时，会从眉梢甜蜜到唇角。

　　涵菽不知师萝衣所想，回头看她，见少女明明无恙，却冷汗涔涔，犹豫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涵菽是蘅芜山中，少数看着师萝衣长大之人。

　　清冷，锐利，压迫力。

　　到这一步，卞翎玉突然不动了，不知在看什么。后来母亲死后，涵菽对她的所有关怀，都被她理解成想要鸠占鹊巢趁虚而入。师萝衣父亲沉眠后，她始终待师萝衣如一。师小姐即便死了，恐怕也没人在意。

　　倒是有些耳熟，她联想到几日前过来扔锁的少年，师萝衣怀疑自己听错了。”

　　卞翎玉的神色，是与他惨白脸色不符的平静，吩咐道：“拿把刀来，另外我说几味药，你去抓。

　　“今日内宗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我听师兄师姐们，又说起了那位不夜仙子。”弟子唏嘘道，“也是可怜，若道君还在，如何也不会放任她死去，没爹没娘的仙子，看来也不必咱们好过多少啊。丁白守在外头，没一会儿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他也说不上来，那股香气如勾人魂魄，隐约令他涎水都要淌下。

　　丁白照顾了卞翎玉两年，但看卞翎玉仍旧觉得陌生。

　　师萝衣悔得要命，就差扣喉咙。

　　主仆俩历经万难，丁白几乎累瘫，冷得唇齿发木，终于到了明幽山。

　　怪不得没人喜欢卞翎玉，丁白心想，卞清璇的脾气那般好，卞翎玉却像一把无鞘的刀。丁白在风雪中冷得发颤，他去看卞翎玉。

　　风吹动廊下纸鸢，丁白在院子里整理卞清璇下午送来的丹药。”

　　涵菽抿唇，冷冷应了一声。”师萝衣沉吟，“谣言会不攻自破的。

第6章 煞神

　　此时的景象十分滑稽。

　　害她？随他去，也就这点可笑念想，早晚会死心。她心纵然在心魔驱使下伤害过他，可说到底罪不至死，也不能真老老实实给他杀啊！

　　他有着一双与他渐渐枯败的身体、完全不符的眸。

　　他嘀咕着：“卞师姐炼丹怎地如此厉害，旁人出一炉，她竟然能出三炉，也就公子不领情，这么好的丹药，让我拿去喂狗。

　　十岁的孩子困惑地拍了拍脑袋，方才他是怎么了？

　　她觉得自己被人捏着脸，张嘴等投喂的动作一定很傻。”

　　“就是那次，听说她与螭蠡大战，伤重不治，快要撑不住了。

　　那双如黑曜石寒眸，在暗夜中如幽狼。

　　旋即，一双冰冷如钳的手，捏住她软软的双颊，令她双唇张开。

　　卞翎玉抿着唇，久久不动。”

　　丁白红了脸，连忙使劲推。

　　他又想到自己去年向师姐主动请缨：“师姐不希望公子出去，可是公子每日酉时必去屋外，要不要我去拦住公子？

　　卞翎玉并不比他好上多少。空气开始静默，师萝衣提起心，揣测卞翎玉的意图。她曾经冷冷点评卞清璇，斥责这个弟子心术不正，戾气太重！

　　她想知道卞翎玉来做什么，连忙闭上眼睛，脸上仍是那层死气沉沉的伪装。”

　　白日有阳光，晚上难得有了月色，月色照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

　　涵菽蹙起眉。

　　久到丁白快要被冻死，弱弱地喊：“公子。

　　就死在两月后，大雪化尽的清水村。”

　　又似讥诮般低语：“他若真恼了，我都拦不住，你能拦住？蘅芜宗许多弟子都怕她，暗地里叫她“灭绝”。

　　药丸化在口中，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在她央求下，涵菽默认暂且隐瞒她的“病情”，对外就称伤重。半晌，她木着脸把师萝衣推开，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状若不耐地说：“力耗殆尽，血行有亏，不过些许皮外伤，吃些补心丸即可。

　　涵菽也是卞清璇的师尊，蘅芜山如今的丹阁首座。

　　他眉眼如缀寒霜，一双修长如玉的手，被冻得通红。

　　下一刻，一枚丸子被粗暴地塞进她口中，他的手有多冷，动作就有多粗暴。

　　那双手也是真的修长好看。

　　在丁白几乎被迷了魂魄，要不管不顾推门冲进去的时候，那股香气骤然消失。

　　这么可爱的涵菽，这一次她绝不让她出事。

　　外面隐约传来轱辘声，她愣了愣，一下就觉出不是茴香。

　　月光花的蜜，最是香甜，茴香说很多小妖精都喜欢。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人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冰冷。

　　她本想呸呸出毒丸，怒骂一番，他果然和他妹妹一样坏，恨不得自己去死。

　　都这样了，她也只能咬住他手指第一节 。

　　少女檀口中，除了一颗大得可怕的丸子，还咬着卞翎玉修长的手指。

　　要不要醒？这件事，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师萝衣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涵菽，痛苦不已，第二次心魔发作，无法自控。

　　他怎么会来？

　　师萝衣脸颊被药丸塞得鼓鼓的，她心里又气又想骂人。”

　　“推我去明幽山。

　　师萝衣也曾一度不喜涵菽，幼时她便知道，涵菽苦恋父亲数千年。

　　她也很喜欢，喜欢如今还活着、甜的滋味，喜欢生机勃勃的茴香，喜欢能被改变的一切。趁她病要她命？

　　涵菽愣了愣，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怔忪。

　　她也不知为何，被这一刹的绝望与哀伤感染，不仅没能立即骂出声，愣愣看着那双眸子，连药丸都忘了吐。

　　然而月光下，她被迫鼓着脸，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看见了一张比她更像将死之人的脸。现在去找涵菽长老，还能来得及吗？

　　轱辘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若有一日道君醒来，得知女儿不在人世，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又是小丁白不能理解的另外一桩怪事，卞师姐明明在院子里设了禁制，修士和外门弟子尚且都不能轻易进出，卞翎玉却能对结界视若无物，在每日酉时，坐在廊下，待上片刻。”

　　他这才动了，驱动轮椅进了院子。但她和其他人不同。他冷声道：“没吃饭？她是蘅芜宗里，少数不喜欢卞清璇的人之一。

　　夕阳坠下，卞翎玉终于推门出来。

　　丁白吓了一跳，去看他脸色，却见到一片惨白。”

　　丁白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出危险，没真的试过阻拦卞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