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然而那张脸上显露出来的只有死灰一般的平静。
看着他们向自己再三道谢后,走向荔象升两兄妹。
“宫正请留步,皇上有令,闲杂人员不得靠近东宫。”谢兰胥凝视着那双空虚的眼睛,柔声道,“因为如今,我便是宝藏本身。姑娘若是有用得着小老一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荔知神色漠然,无动于衷。
她像是乘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最终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幽空。
眼前浮现的是双生姊妹温柔的笑脸。
她如何能够停下?谢兰胥正站在树下,用脚跺着树下松动的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
事情如何发生,并不重要。
当天下午,在天师测算的吉时,四具棺椁在东郊的荔氏祖茔重新下葬。
明媚的阳光爬进窗户,逗弄着躺在床上的荔知,晨光在她身上跳跃, 她看着空中漂浮的尘埃, 觉得它们甚至比自己更有生气。
终于,如愿坠入黑暗。
多么新奇的事情。
“你爱我么?她沉默着,任由谢兰胥从她身上掠夺。
她拼命祈求着堕入没有伤害的黑暗。告诉我……”
“告诉我,你爱我……”
谢兰胥的声音,已经夹上泣音。
虽说如此,去的人也不是空手而归。
谢兰胥松开手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贝壳,将它们放在颤抖的手心。
她越是为藏宝图奋力挣扎,他就是越是心痛如绞,委屈不平。但已经无所谓了。此事没有几人知晓,因为严格说来,他们仍是戴罪的罪人。
封锁了数年的东宫第一次承载这么多人的进入,惊飞的尘埃在每一间屋宇中飞舞。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让她亲眼看着藏宝图在眼前烧成灰烬。”谢兰胥问。”
荔知瞪大双眼,心裂胆魄,想也不想冲到桌前,一把打翻了灯笼。
禁军如潮水涌入东宫。
太子妃死后,尸身逐渐腐烂,胫骨上的图案自然显露出来。
他嘲笑自己的妄想。
他只知道的,是母亲在阴雨天惨痛的嚎叫。
回过神时,荔知已经被谢兰胥掐住了脖子。
宝藏的真实性已被验证,地点却有待商榷,关于正确的藏宝地点,朝臣众说纷纷。”
谢兰胥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她视若未闻, 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让她再也不能忽略。
朱氏的父母受到私下邀请,远远地在一辆马车里观礼。
他恨她。只剩下这具躯壳,残留在人世间,陪伴在他身边。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在两个弟弟妹妹面前,她装作一如往常,而到了晚上,谢兰胥再次造访,荔知没有赶他走,当然也不会欢迎他。
她不能停下。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沦为灰烬的藏宝图和地上零落的贝壳。
荔知心中的希望,也随着藏宝图一并烧尽了。”
谢兰胥转瞬暴怒。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将神丹的遗骸埋在树下,让它日夜陪伴着你。”
“我没有……说谎……”
“般般属于阿鲤,阿鲤属于般般。
“你对我……有过片刻真心吗?
红色的火苗倏然猛烈,舔舐着油纸的边缘,冲出了灯罩口。
他多么希望她看看他,看看就在眼前的他,多希望她服一服软,像从前那样,像珍宝那样哄骗着他。
如同闪电撕毁乌云一般,谢兰胥的愤怒也像是要将荔知大卸八块。后者用颤抖的手接过了。”他用脸反复摩挲着她的脸,几乎是乞求道,“我们约定过的。
那棵柳树时常让他想起母亲。
“请向中郎将荔鸣珂通传一声,就说宫正司宫正荔知求见。
荔知去到马车前的时候,二老早已泪流满面。
即便他有苦衷,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荔知也无法原谅他对生命的这种轻蔑。
“姑娘不仅助爱女的遗体返回家乡,还让小老的两个外孙读书习字,出人头地。
荔知看得分明。
朱老爷反复摩挲着牙牌,老泪纵横,朱老妇人在一旁泣不成声。
她还在的时候,为她挡尽了风雨。
可她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那张藏宝图。
东宫的大门被千牛卫严加把守,只能远远听见千牛卫们在里面挖掘和走动的声音。
挣扎打斗间,本就腐朽的红绳断裂开来,八颗黯淡的贝壳,如断了线的珍珠分散坠落。
荔知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
院子里动土的声响持续不停, 让她想忽略都无法忽略。
他们尚有家人可言,只有她是真的孑然一身。
火已经熄灭了。
数额巨大的宝藏牵动着众人的心神,时隔多年,东宫再一次回到人们的眼中。
就像她也恨他一般。”
“你若想埋在别处,我也可以陪你。”他靠近荔知的面庞,在她耳边说,“我知道的,你又在说谎。”朱老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小老虽无一官半职,但经商一生,还算有些积累。
拿去吧,拿去吧,将她仅剩的所有,都拿去吧。”◎
狂风暴雨之后的第二日, 是休沐,也是艳阳天。
他取走折磨母亲半生的小腿胫骨,将其他部分包裹在被单里,一起葬在了湖边的一棵柳树下。”
荔知任由谢兰胥将她拥入怀中。
男女体力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她抬起头来,用朦胧的泪眼,对居高临下的谢兰胥笑着说:
“从未。
“你喜欢桂花,我就将京兆尹府门前的那棵桂花树搬了过来。
她虽然活着,却宁愿自己死了。”他咬牙切齿道。
葵县的一名百岁老人承认,当年魏氏皇族最后一次南巡的时候,确实有大量承载着金银珠宝的车队经过。”
荔知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荔知走到门前, 打开房门。
她入宫的时候,金銮殿的早朝已经开过了。
越过他的肩头,她从金桂和绿叶的缝隙里窥探太阳的光芒。
她以为谢兰胥就要这么杀了她,像他轻描淡写地描述旁人的生死一样。”谢兰胥用闲谈一般的轻松口吻说道, “有了骨粉的滋润,来年桂花一定开得更好。
“你在说谎。
谢兰胥却忽然放开了她。”
同样的细碎桂花,洒落在谢兰胥的头上, 肩上。
97 ☪ 第 97 章 ◇
◎“谁要我死,我就要他死。
“你醒了?
她的心灵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触摸不到,也无法和她对话。
她离开了,她才骤然惊觉,世间竟这么冷。
太冷,太冷了。
她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她原本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失去了名字,游荡在活人里的孤魂野鬼。
等一觉睡醒,自然就会消失。
燃着火的地图从灯笼里飞了出来,荔知刚要扑上去,就被谢兰胥从身后按倒。
她将他视作空气,视作窗外偶然飘进来的桂花。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将瑶华宫的百年桂树送给你。
无论她如何踢打,撕咬,谢兰胥既不还手,也不松手。秋风乍起, 大树簌簌作响,碎金般的桂花随风飘散, 金色细雨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只是在代替另一个人在活。
荔知却生不起一丝力气睁开双眼。
院子里多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 粗看也有数十年树龄。”守门的千牛卫说。
皇帝最终采纳了一名朝臣的意见——打开东宫,搜寻太子妃曾经生活的地方,看有没有留下线索。
她无力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而谢兰胥顺势跨了上来。姑娘的大恩大德,朱家没齿难忘。荔知看着他身上所穿所戴,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 那时的情谊在现在看来, 已是沧海桑田。”谢兰胥孩子似地反复问着,“般般……你爱我么?
因为就连这条命,也不是她的。
“拓印的藏宝图被烧毁,母亲的胫骨也被我磨成了粉……”他缓缓道,“现在只有我知道宝藏在什么地方。
无论是藏宝图和灯笼里燃烧的火焰,还是她心中的火焰。
泪水接连掉落在贝壳上。”
谢兰胥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眼底露着一抹哀伤。
她的贝壳从那天晚上起就不见了,她知道是谁拿走了。
风停后,她张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桂花躺在手心。
“我把母亲的胫骨磨成齑粉, 埋在了桂花树下。”
“……”
“你要像爱宝藏那样爱我。
皇帝派去葵县寻找宝藏的亲信只找到小额金银,并不符合宝藏的规模。一向风淡云轻,矜贵优雅的面孔,因交杂的爱恨而强烈扭曲,谢兰胥怒视着她,未严丝合缝的嘴唇发白而颤抖,从深处传来痛苦的喘息,像是一个人正在忍受野兽的啃噬。”
荔知扶着二人走下马车。
她也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去看他。祈求窗外的月光就像带走飘荡在空中的尘埃那样,也将她带走吧。
荔慈恩和荔象升长跪在生母坟前不起。
谢兰胥走到油灯前,毫不犹豫将油纸投入灯罩。
有时弱不禁风,有时又坚韧不拔。
没过一会,她就知道宫人议论的内容。
官署里的女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到她来又像受惊的鱼儿一般散开。督查流言是宫正司的工作,没有任何流言能够逃脱荔知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他间接夺去了她生命里重要的人的生命,却对此不屑一顾。
他又怎么会相信,有人真的会因为他本身,而留在他的身边呢?
只要是她,哄骗他也认了。而她,对她来说,他们却是她的朋友,血亲,她生命的倚靠之一。
那些死去的人,荔香,荔惠直,还有神丹,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脚下的碎石,路边的野草,踩了也便踩了,拔了也便拔了。
树怎么会像人呢,真怪。
荔知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守门的千牛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决定去给荔知传信。
她拼命挣扎,而谢兰胥使劲压制着她。”谢兰胥伸手抚摸她的面颊。
荔知看着他们相拥在一起哭泣的画面,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竟然生出了一丝艳羡。
“我从未……”
谢兰胥收紧了手,将她剩余的话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傍晚的时候,荔知带着一群手提竹篮挎着茶壶的宫人来到东宫。
她从怀中掏出朱氏的牙牌,双手递交给发须皆白的朱老爷。
剧烈的情感激荡过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