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当时地上祁郸人的尸体流血太多,渗入地板的木纹之中,他的部下一时无法清理干净。
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天字号房的布景,与一年前并未有太大变化。他牵着她,像是牵着风筝的梭,因为他知道,若是他一松手,她怕是早已脱离了他,兀自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抬腿迅速捋平了毯边,双脚踩在上面,朝正在东张西望的她淡声问道:
“可有想起什么来了么?是你往日爱吃的。”
他走向麻团铺子前,微微偏过头,对身后隔了几步的亲卫养宁远示意。
即便,他还是叱炎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如今千帆过尽,再回头看,既是啼笑皆非,又有欢喜和懊悔。
若是在从前往日,她听了这样的情话,定会先面上一热,然后不服输地故意对他调笑几句,引得他挠心又无可奈何。”
一向如此,她打定了主意,怎会因为旁人阻拦而退却。眼前的女子穿梭在人潮中,好奇地观望街旁各式稀奇的花灯。
转眼间,二人行至来到他布置好的街边靶场。
他面色渐暗渐沉,对着一路跟来的老妈子道:
“就要这间。
她回首,一双小手摁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将袖口抽走,拒绝得很果断,道:
“我对这里,有点熟悉,我想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一面红艳艳的纨扇便打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因为,你从前最喜欢甘州。几个在门口招摇迎客的美姬摇着斑斓的花扇,衣衫轻薄,已将他的话听了去,见他截断她们的生意,不客气地嗤道:
“这位小郎君想进来看看,你凑什么热闹?他恐她走失在人流中,赶忙追上她,拽住她的手,俯首在她耳侧,笑道:
“只要你想,有我在一日,我每日都可为你造一个上巳节。”
长风没有接过她的话茬,默默上前,低声哄道:
“想不起来就罢了,同我回去看灯吧。
是他失策了。他浓眉一拧,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回来,压低了声音道:
“清河,听话。今日,按照大人的吩咐,我该说的也说了,可夫人她根本不想看我射箭啊……哎,小人已改邪归正,早就娶妻了,妻子还在家等着小人,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手中的麻团已渐渐冷了,长风快步上去,穿过人群,递到了她面前。”
长风循声望去,她已快步走入悬满天灯的长街中,雪色胡袍翩跹如流云舒卷。
他和她在上巳节,像寻常相爱的男女一般执手并肩,同游赏灯。他可以等。”
她们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从莺莺燕燕中探出身来,瞧了他一眼,喝退了众人,脂粉覆满的面上笑意盈盈,道:
“不得无礼!
今日,她不再在意他,无所谓他吃醋与否,哪怕他的局布置得再逼真,她都不会重演当日之景。”不由分说地,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此情此景,似是与去年无甚分别。
长风微微颔首,宁远便示意众人放行。
即便,她是在透过叱炎的身,可满心满眼只是在看着他。
她接过后咬了一口,微微蹙起了眉,没有再吃下去,只是昂首看他道:
“我从前,真的爱吃麻团么?”
他一愣,见她今日是男子装扮,玉面雪肤,唇红齿白,确实倒像是不经人事的小郎君模样。
青衫男子面露尴尬,却又察觉到了四周逼迫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再向前追着她道:
“小娘子独自一人,不如看我射箭吧……”
岂料,她反手从腰后掏出了那柄银雕匕首,不耐烦地举在那人颈前,以示警戒。长风只得硬着头皮,无奈地跟着她进了怡香院。那么甘州怡香院,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唯独,木制的地板上已换上了新的毡毯。
他跟在她身后缓步进入房中,趁她背对,他提起靴尖踢开一角毡毯。”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又恐那老鸨又说些什么不干净的话来,只得又拽了拽清河的衣袖。
无妨。
他深知,她在凉州时的记忆不甚美好,她当时身为圣上棋子,与他交心亦充斥着欺瞒和伪装,如履薄冰,如陷深渊。
长风抬眸。宁远得了命令将早已准备好的甘州一霸,去年那个以箭术调戏她的青衫男子拎了出来。
去年上巳节,她会故意受那陌生男子挑逗,看那男子射箭,不就是想引他现身,想逗弄他,想笑他醋意大发。他愿意等。他抵着她的耳低声道。
他只得放下面具,又跟了上去。
如此,甘州又何尝不是他的乐土呢?”他的唇掠过她的鬓发,像是徐风轻轻吻了吻她。
长风隐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男子敛了敛衣,按照安排好的剧本,走向她,道: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本事?
入了甘州城后,长风将她抱下了马。
唯有五年后的甘州,彼时华灯千盏,人流浩荡,夜空明澈。之后更是骑虎难下,终生痛悔。
楼内酒气熏天,靡靡之音不断。
街上游人纷涌,满目皆是重重灯火的光晕,亮如白昼。一路上,衣冠散乱的男人搂着袒-胸-露-乳的美姬,他恨不得捂住她的眼,可她似乎并未留意周遭的糜艳,只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那间天字号房门口。那人见无人阻拦,便擦着汗跑远了。”
闻言,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最后只是淡淡扬了扬眉,并未有言语。哟,这位客官是我们院老主顾了,今日绿腰紫萼得空可都在呢……”
长风疾声开口打断了那老鸨:
“住口。他将她拉回了身侧,低声问道:
“想不想尝麻团?”
场面僵持,宁远和几个亲卫看向他,等他示下。
而他,想起当年凉州河西军覆没之事,何尝不是仇恨翻涌,差点失了心智。
她的小心思,不外乎如是。
若说甘州是他和她美好的回忆。”未等她回答,他便径直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买来。”
她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道:
“只是觉得分外熟悉。”
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麻团,扔也不是,吃也不是,他心下生出一丝苦涩,转而将她拉到一处面具摊位。
他指间收紧,将她的小手揉在掌心,不肯再放。耳边传来她小声的疑问:
“今日不是上巳节,哪来那么多花灯?
长风忆及去年,再看看现下场景,心下了然了几分。
可她此刻没了记忆,对他没了感觉,所以无法给他回应。
长风飞身跨上台阶,拉住了往里走的她,劝阻她道:
“这是风月之地。
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长风猛地抬头,看到华楼上的牌匾之上,赫然写着“怡香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底下的陈年血迹已呈乌褐色,刻印在了地板上。小生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若是能连中三靶,可否小娘子饮一杯甜酒?
青衫男子一吓,避退着撒腿就往后跑去,来到他和亲卫身前,哀求道:
“去年是小人不该招惹大人和大人夫人。你不宜入内。
他想让她想起快乐的记忆。”
老妈子连声哎哎,芝麻大的小眼睛轱辘一转,捂嘴偷笑,扭着身子退了下去。”她摸了摸心口,蹙眉道,“不知怎么地,来到这里,心也会跳得很快。
可待他刚拿起一副白狐面具,她便挣脱了他的手,突然往后面的华楼走去。
他最不愿提起的地方,就是此处。”
和他预料的不一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了那人,视若无睹,如若未闻。”
闻言,长风垂下双眸,默默将麻团收在背后,压平嘴角淡淡道了一句:
“或许,你口味变了,不爱吃了也是常事。
长风打开房门后,谁料门后竟立着两个身着轻纱的女子,似是正要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