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小长于草原，从不会凫水，不知深浅，惊慌失措间呛了水，在湖里扑腾了几下，越沉越深：

　　“救，救！

　　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

　　余光里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仍立在宫殿廊柱的斑驳阴影之中，始终一声不吭。”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口中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他顿起了心念，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双捻着锦帕的素手上。

　　“放肆！滚开！”

　　“你要什么好处？

　　自此开始了他作为长安质子的前半生。”掖擎嗤笑一声，扬眉道，“祁郸人的马术，光有狠劲，不够灵巧，破绽太多。哈哈哈——”

　　污浊的湖水掀起了泥淖，渐次淹入他的口鼻，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帘中，看到那道锋锐目光的主人，勾着唇角，轻蔑一笑。我们走。”

　　他漫不经心地咀嚼完肉，匕首在掌中转了转，再随手一挥，刀尖飞过去，一下子刺入那嚼舌宫人的衣角，卡在了门框之中，“嗡”地一声，入木三分。

　　第三日的时候，掖擎忍不住用不熟练的汉语向上膳的宫人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是她回去便发起了烧，一直卧病在床。

　　听到有人来了，女子起了起身，望见他的时候显然一惊，提起一角薄被遮了遮只着里衣的身子，伸出一只皙白的手臂一晃而过，飞快地捡起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

　　人声骤消，砸向他的石子也停了下来。时常，他拎着毛笔在宣纸上练字，她便会在一旁绣丝帕。”

　　……

　　二人向马球场奔去的时候，恰逢奔马疾行而来的三个贵人。我们，一样。

　　“你这次在绣什么？

　　待她养好了病，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教他用筷箸用膳，将他蓬松的卷发编成两三绺发辫，也会教他写汉字，说汉话。”

　　“马球，这有何难？

　　今日他着了一身靛蓝描金镶边的开襟胡袍，气度斐然。

　　锦缎细腻柔软，从他粗糙的指间流水一般滑过。”

　　“鸳，鸯？”

　　珺君顾不得身上轻微的鞭伤，赶忙欺身叩拜道：

　　“参见九皇子殿下，萧世子，崔世子。”掖擎从案上移开目光，瞄了一眼她绣了好几天都没完成的帕子，撇嘴道，“长得像前几天吃的鸭子。

　　宫里的奴婢表面恭敬，对他客客气气，实则对他心存蔑视。

　　那宫人吓得哇哇大叫。

　　“他不是昆仑奴，是回鹘人。你，是不是，有病？”

　　头一回听到有人唤他殿下。”

　　嘈杂中忽有一声平淡的嗤笑声。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伤，好养你。”她捻针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翘，道，“叫鸳鸯。

　　后来一日，掖擎将好不容易写顺的一张字拾起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收回匕首，离去之时，刻意放慢了步子，束起耳朵听着。

　　他从腰带中掏出一小瓶药，扔在她怀里，指了指她手掌上的刀伤，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

　　“奴隶也配来御花园，找打？”

　　他望着上面新学的诗句，端正的字迹，正沾沾自喜。

　　仿佛是迫于此人的威压，一旁围观的宫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迈出一步，去湖中救他。”

　　哄堂大笑骤起，更有人故意捂着口鼻，退了几步，面露鄙夷。”

　　掖擎反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你，你，敢笑我？”

　　女子抬眸望了他一眼，清冷的目色中透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

　　就在掖擎的意识快要消亡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萧世子和众世子安。”

　　她没忍住掩袖一笑，单薄的袖边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花架子。意料之外地，身后却未有传来一声惨叫。

　　乌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掩着几寸后颈的肌肤，白得犹如塞外草原上的初雪。

　　那名少年被其余人簇拥在中央，身姿高昂而卓绝，一袭暗玉色麒麟纹直襟绸衣，藻玉镂冠，蹀躞革带上一柄鎏金配剑的剑鞘与玉銙琅琅作响，端的是翩翩风流。”那人怒喝道，“你什么人？

　　见她又要挣扎着行礼，掖擎看了就心烦：

　　“自己没本事还要救人。

　　交错间，其中一个赤金锦袍的贵人马鞭甩下，来不及收回，眼看落在珺君身上的时候。”

　　女子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回道：

　　“奴婢是个孤女，早已没了阿耶阿娘。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

　　唯独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锐利如薄刃出鞘。”她重复了一遍，心思仍在手中的绣帕上，摆手道，“说了你也不懂。推门进入，一眼看到了卧在一张狭小床榻边的女子。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屏息聆听。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

　　“这不是鸭子。

　　其中一个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拿扇柄对一身异服，披头散发的他指指点点，叫嚣道：

　　“哟，哪里来的昆仑奴？

　　匕首无鞘，刃口锋利，他报复似地猛然将匕首抽走，那宫女白腻的掌心瞬间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

　　在掖擎愣神的片刻里，不知被其中的谁人狠踹了一脚，失衡跌入了桥下的湖中。九皇子殿下和圣上刚从含元殿过来，就在前面了。”一个朗朗男声打断了公子们的七嘴八舌，故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贡品。待他一抬头，最先看到了当日害他落水之人，那名被唤为萧世子的少年。掖擎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也没有。”

　　女子蹙了蹙眉，似有些疑惑，小声问道：

　　“殿下的汉话，是谁教的？

　　这是掖擎第一次看到她笑，一时看得忘了生气。

　　“今日大唐和祁郸的马球赛，五局定胜负。”

　　女子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问道：

　　“你会马球？”

　　掖擎面露不悦，起身从她手中夺过那方锦帕，左右上下看了一圈没看出名堂来，很快又被她抢了去。”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嗯。

　　他的鹰飞得太远，他追去的时候心急，没看路，在一座桥头迎面撞上了几位华服公子。他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去庭院里，喂起了他的海东青。已让祁郸人连赢两场，若是再让他们赢下一场，祁郸万一借机提出什么不合理的彩头来，怕是当下难以收场。”

　　她摇了摇头，回道：

　　“奴婢职责所在。掖擎飞身而起，猛地抬手将鞭尾擒住，绕臂绞了几圈往后一拉，马上之人差点被他一举拽下马。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绫罗绸缎“窸窸窣窣”相摩擦，推搡着离去。正吃得欢，忽闻身旁传来几个矮小宫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厌嫌地交头接耳道：

　　“啧啧，果然是蛮族。

　　犹记得，第一回坐在矮案上进食之时，他习惯性地掏出匕首割下小片的肉，徒手捞起来往嘴里送。掖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宫女。可早已失神的执笔之人许久都未曾察觉。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掖擎心间一沉，管不住疾奔而去的脚步，朝宫女的宫舍走去。”掖擎松开了鞭子，不动声色地低声骂了一句。

　　究竟是缎子滑腻，还是那手指的缘故。甚至都没看到圣人的面，就被送往皇城里最为偏僻的宫殿。

　　再次见到这名倔强的小宫女之时，是在几日后的御花园。他回眸一望，一个小宫女，不过到他肩头那般高，正踮了垫脚，将匕首递还给他：

　　“奴婢珺君，管教不力，请掖擎王子殿下饶恕，勿要怪罪。

　　泅黑的墨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像是心湖的涟漪荡漾开去。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

　　“怎么了？”

　　掖擎的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交叠的十指上，勾唇一笑道：

　　“我就要，你前几日绣的那两只鸭子。”他将宣纸放到一边，走了过去。

　　掖擎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一眼看到说话的少年。”

　　“我不但会……”掖擎双手抱胸，将头昂起，道，“若我能替大唐赢了祁郸人，有什么好处？鸳鸯。耳边一道清晰而犀利的回声，像是锋刃刺入了他骄傲的心：

　　“回鹘小儿，不过我河西军手下败将。刚想拿给她看，却见她从外面奔来，满面焦虑，根本无心看他写的字。

　　他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她双手递上的利器之上。成双成对的鸳鸯。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掖擎只觉，心口像是被这道目光绷紧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掖擎蓦地一怒，汉语说得结结巴巴，故意恶言呛她道：

　　“你若是病死了，你阿耶阿娘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

　　她颔首低眉，只能看到一片浓长的羽睫，带着微微颤意。

　　彼时他尚不知晓，此后，她的笑容，如长安重重宫阙上的云彩一般，越来越遥不可及。”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公子哥们嬉笑着隔岸观火，更有甚者，拿石子砸他：

　　“这回鹘人竟然怕水，别让他爬上来。他觉得聒噪，起身离开，没走几步，眼底出现了那把匕首的柄头。”

　　“他还是个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