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打沉你们西颠国

第31/265章

  崔净空长身玉立在她身前,一个多月未曾再见,这人如同从天而降似的忽而出现,幽深的眸底甫一见她,流转着点点碎光,他启唇道:“不谢。”

  崔净空并不避讳她,回复道:“我同圣上请出京外调,圣上初时并不应允,岭南历来民风彪悍,盗贼峰起,后患无穷,朝廷皆束手无策,遂向圣上自请剿匪。”

  其实还另有隐情——小皇帝朝中尚有拥趸,一旦下至地方,委实无人可用。冯玉贞口中发出惊呼,双臂本能地搂稳身后的孩子,随之不受控地向前扑去,她紧紧闭着眼睛,眼见就要狼狈倒下——

  一只大手陡然自侧前方迅疾伸出,掐住她的细胳膊,力道极大极稳,往上轻巧地一提溜,冯玉贞旋而借助他的帮助,立刻于人潮中站稳了脚跟。本来好得差不多了,我总想着回来见你,不免着急了些。”

  崔净空一点就透,很快掌握诀窍,稳稳抱着孩子,抬脚往前道:“我送你们回去。

  无论前世今生,崔净空从不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他的趋利避害和自私自利全数刻在骨子里,也是靠着这些才一步步谨小慎微走来。”

  他打了个响指,门外随即探出一辆马车,车沿之上坐着两个人,李畴和田泰向她一拱手,之后还跟着数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见他抱得不对,她伸出手,教崔净空调整,语气温和道:“往下一点,搂住腿就行,叫安安坐在你手臂上。

  冯玉贞掠过他的脸ᴶˢᴳᴮᴮ,推拒道:“安安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本来他该像话本中那样,安坐京城之中,当他权势遮天、穷奢极侈的天子近臣才对。

  这时候才察觉他的伤痛大抵掺了水分,想起这人从前油盐不进的恶劣模样,冯玉贞不免升起火气来,斥道:“放手!”

  车内无言。

  这会儿站定,崔净空抬手招她走近,冯玉贞这才看清,他今日并未如从前一般身着华美锦衣,身上只是一件形制普通的水碧长衫。”

  可方才还步履矫健的男人突然身形一滞,驻足不前,他捂上左肩,无力道:“疼。”

  崔净空顿住脚,将手递到她身前,含笑道:“既然如此,不知夫人可愿赏光,赴我的邀约?因年岁轻,颜色也好,不愿意叫他显得太过老成沉闷,所以多为其添置浅色衣物。而不是跑到江南道,屈身于一个小小的县令之位,抑或是领兵平乱,这都不该是他的路子。

  崔净空哪儿能被这点障碍困住,本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原则,左手主动牵过她,一径往门外走去。

  合上门,冯玉贞欲图送他出去,崔净空行至院中,扭身问她:“晚上吃过饭了?

  抱是抱不动的,冯喜安长得太快,比学堂里好些男孩还要高挑。”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同其他携带孩童出游的夫妻混淆在一起,肩头被挤得紧挨着,看不出任何差别。可好全了?冯玉贞把困倦的女儿背在背上,尚有些吃力,荆城夜市繁华,一入夜更是车水马龙。冯玉贞右手边便是围栏,眼睛往下一瞧,正巧对着戏台,真是顶好的位置。

  外面全是仆从,冯玉贞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左右晃动着胳膊,羞臊得厉害,压低声音道:“放开我!”

  只当是闲谈,冯玉贞如实道:“并无,一会儿煮碗粥喝。只是……你为何去了岭南?冯玉贞斟酌力道,往外抽手,压根抽不出来,扣着她的手纹丝不动。”

  那只手掌心朝上,只待她放上去,紧紧握住她。战场上刀枪无眼,受伤再所难免。

  后来冯玉贞跑了,崔净空对这些更不上心,有什么就套什么,自重逢后,冯玉贞总见他穿玄衣,衬得神情肃冷,叫人畏怯。”

  这可真是……

  冯玉贞垂下头,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她眼睫颤颤,很是唾弃他这种明晃晃的逗引。

  四周摩肩接踵,正值初夏时令,闷热得透不过气,冯玉贞额上冒汗,手臂、腰肢酸麻,半点不敢放松,生怕摔了趴在肩头安睡的女儿。可瞥见崔净空仍有些僵硬的左肩,还是不由自主地心口一软,随他去了。

  走出城门后,光线继而昏暗下来,踩着洒满月光清辉的小道,冯玉贞推开家门,崔净空走进,将喜安轻手轻脚放到床榻上。

  背上一空,冯玉贞直起腰,她想起李畴的话,秀气的眉微微蹙着,担忧道:“不是于岭南负伤了吗?冯玉贞跟着他的时候,一手理料他的四季常服。”

  女孩睡得很熟,虽然崔净空有这么大一个女儿,抱孩子却实打实的经验匮乏,姿势十分别扭,得亏喜安皮实,只咂了咂嘴,又沉沉睡过去了。忘了问你,岭南的荔枝,你们吃着如何?

  她被这人极盛的容貌一晃,崔净空引她坐到对面。

  冯玉贞懊悔地想,早知道方才便说吃饱了。

  南门水泄不通,马车只得绕远从东门进,人声由远及近,各式各色的灯箱映照地街上亮如白昼,马车在一家酒楼之前停下。”

  崔净空语气平淡,却不容冯玉贞逃避:“不,是我甘愿如此。

  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冯玉贞果真不知道崔净空为何抛了高枕无忧的京官不当,自请剿匪,落得频频负伤的后果吗?不若还是给我罢,别尚未好全,又劳累到了。”

  瞥见女人鼻尖上的汗珠和愣怔的面色,崔净空展臂将其喜安从她身后抱了起来:“我来罢。我不愿意,你又耍浑是不是?

  如今陡然换一换,令她眼前一亮,水碧的衣料折在他的面容上,眉宇间擦上一抹清亮,隐约可以看到十七岁时尚且青涩的轮廓。

  这不是得寸进尺了,这是得寸进丈!

  崔净空已预先定好,门口自有一位掌柜上前,领着二人上楼,进了挂着“云水间”的雅间。”

  “我派人看着。

  她嘴唇发颤,自觉承担不起,半晌后低声道:“你不必为了我而如此涉险。”

  这下冯玉贞升到半截的火也只能熄灭了,她望着对面这人昏暗暗的脸庞,出言道:“我之前从未吃过,安安也很欢喜。

  崔净空生得宽肩窄腰,什么衣衫套上去都撑得起来。贞今日极为纵容孩子,什么糖画、香饮子、肉包子,杂七杂八吃得喜安肚儿溜圆,又兴致高涨玩闹了一下午,还没等出城就开始揉眼睛犯困了。

  冯玉贞只得点头答应,两手却巍然不动搁在身侧,不叫他得意忘形。”

  见她动怒,崔净空松开手,随即向她低头道歉,语气低落:“我太久未见你,不免贪心不足,你莫要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正思寻稍稍靠墙修整片刻,身后忽而有人猛地向她磕撞了一下。可她实则很清楚,如果仅仅是一味的拒绝,今日不成,崔净空便明日再来,早晚要磨得她没法子。”

  这下冯玉贞不敢轻举妄动了,顺从他坐上了门口的马车。

  这下彻底没借口了。崔净空在外,密函几乎接二连三不间断地发来,大事小事都离不了他的手。

  “这位大哥,多谢你出手相助……”冯玉贞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意,她抬起头,顺着这人的胸膛向上,忽而望见一张浮着清浅笑意的俊美面容。

  冯玉贞在一旁打眼瞧着,见崔净空不忘扯过被褥,给喜安展开盖上,侧脸隐隐透着柔和的神态,心中忽而颤动了一下。”

  她不加掩饰的关心令崔净空唇角越翘越高,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偏头轻咳了两声,彰显出一点羸弱来。直到崔净空唤了一声,她方才扭过头,桌上飘来饭菜香味,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全是对两人口的家常菜。我怕你忧心,本不欲叫李畴说这些。

  继而面色如常道:“你知晓了?

  果不其然。进了车厢里,崔净空还是若无其事地握着,甚至因着没有了旁人,愈发变本加厉,挤进细细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她。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演着,丫鬟打扮的旦角唱道:“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头;一个通彻三教九流,一个晓尽描鸾刺绣……”

  她支着下颌,听得入了迷,连菜上全了也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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