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得太近,周身的威压伴随一深一浅的呼吸,迫得她抬不起头来。”
宁晏怔了了下,她还没自作多情到认为燕翎是舍不得自己,大抵是不甘心,不甘心她下了他脸面又潇洒地离开。
遇了挫折,说丢开就能丢开。
“然后呢?
其实,也算不得潇洒...
好端端地谁乐意和离?
燕翎步子迈得快,绕过屏风进来了。”
荣嬷嬷闷出一声笑,利索地收拾嫁妆去了。
宁晏真担心他一怒之下掐死自己,破罐子破摔道,“有了行宫的错处,旁的事都不值一提,您看着办吧,是休是离,给我个痛快!
来的这么早?
担心他反悔。
摆在廊庑尽头的那个书架不见了,挂在窗牖外的几盏美人宫灯也了无踪迹,原先充满着烟火气的窗棂,莫名变得清寂。”
寒风从窗户缝里灌了进来,吹拂她红扑扑的双颊,宁晏枯坐在明间许久没动,摸了摸下颌,被他捏得有些生疼。
耗得越久,越没了心气儿,只求燕翎能快些给个决断。
燕翎伸出手,握住了茶盏,却未急着喝。
宁晏来到长桌处,去替他倒茶,藕粉的袖子滑下一些,露出一截骨细丰盈的手腕,燕翎目光就钉在那皓白的手腕上,看着那纤纤素手握着茶盏,一点点挪到他跟前,
“世子爷,您喝茶...”嗓音也是细软的,听着令人生出几分倦怠,想要淌在这片温柔乡里。
帝驾幸行宫,京营的将士趁机浑水摸鱼,两名校尉以上级别的军将为了个女人打了起来,双方斗殴,出了几条人命,他这三日急着处理这桩事,耗尽了心力。
他这意思是不离了?
燕翎看着那道影子良久,沉默不语。
灵动曼妙。”
第20章
宁晏跌坐在圈椅里,直到他离开许久,堪堪回神。”
她起身朝他屈膝一礼。
如月在浴桶里洒了一篮玫瑰花瓣,宁晏怕外头忙不过来,让她出去帮忙,自个儿躺在浴桶里,慢条斯理撩着水花,悬了三日的心骤然松懈下来,疲惫涌现,念着外头怕还未收拾好,索性不急,靠在浴桶边沿闭目养神。”
宁晏吓得坐直了身子。
小丫头在旁边伺候着,见她醒来,小心翼翼禀道,
“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宁晏听了这话,瞬间清醒了大半,急忙道,“快些去请他来。
连着三日,不见燕翎踪影。
燕翎这厢冒着风雨回了书房,扶着桌案深吸气。
燕翎入了厅堂后面的明间,隔着满地箱笼坐在了她对面。
回到后宅里,等待他的却是已收拾齐整却又空落的院子。”
宁晏听他倒打一耙,湿漉漉的眸眼撞上他,“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离开的,怎么怪到我头上....”
只是很快意识到,“那夜,您来了明熙堂?”
他嗓音仿佛染了清霜,又冷又淡。
十月二十这一日,下起了蒙蒙细雨,天地如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宁晏昏昏然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天色如被墨水浸染,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在圈椅里睡着了,身上被盖着毛毯,脚跟下也搁着个炭盆。心中石头落了地,饿感袭来,宁晏着人将饭菜温热,又问云卓燕翎吃了没,云卓说陈管家吩咐人给燕翎备了菜,就在书房用着呢,宁晏放心下来,自个儿踏实吃饭。
这时外头响起如月拔高的嗓音,
“给世子爷请安。
没良心的丫头片子。
风声猎猎,他衣摆被雨雾沾湿,五官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深邃,眼神里透着几分倦意与锋利,下颌似乎还有些胡渣,瞧起来仿佛是三日未曾歇息。
宁晏袖下的手指已轻轻颤动,将头埋得很低,嗓音也弱了几分,
“我不想要休书....我只接受和离....”鼻头一酸,泪水差点溢出来,她生生忍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还请您看在这段时日,我勉强伺候得周到的份上,给我留一点体面...您若是休了我,我以后就没法见人了....”
燕翎忽然锐利的抬起眸,神色越发狰狞。
心里还有几分不踏实。
不可能不銥嬅怒的。
燕翎双手往前一撑,将她圈在胸膛与桌案中,居高临下俯视她,
“周到?”
宁晏不由怔忡,旋即白皙的俏脸在一瞬间胀到通红,堪堪站在门口,看着下人忙忙碌碌,刚刚还沉闷的院子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还真是潇洒干脆!
宁晏仿佛被人重重地拧起,又轻轻放了下来,一时手足无措。
燕翎眯起眼,冷冷看着她,心口郁结的那口气并未因她的道歉而消退,这满地的箱盒提醒他,她做了离开的打算。”
燕翎目若寒潭,里头的幽光深不见底,他也知道洞房的事错在自己,只是眼下她口口声声喊走,心里气不过,想欺负她一下。
探头已瞧见燕翎立在屏风边上,面色因背光而晦暗不明,他双腿匀称修长,腰背挺直,浑身蕴育着一种风霜磨砺亦褪不去的力量美感。
荣嬷嬷当即吩咐婢子婆子,将好不容易收拾起来的箱笼,全部放归原位,又匆忙放了热水,将宁晏往浴室里推,
“您好生准备着,爷夜里过来,您可再也不能矜持了....”
宁晏又羞又躁,“瞧您说的什么话。
燕翎居然就这么放过了她?
视线从窗牖一个个掠过,随处可见的是封好的箱盒与打包的行囊。”
云卓悬着三日的心总算落定,眸色雪亮,点头若捣蒜,
“小的这就送去!
如果不是满地的大红漆盒,他还真信了她这话。
宁晏在他的逼视下,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
他目色沉沉盯着那些大红漆箱,一言未发。
可见真没把他当回事。
明熙堂的浴室极大,外面有屏风做挡,里面还有一个两扇的隔架,平日里用来搭衣裳用,此刻风吹裳动,昏黄的灯芒将那柔软的身影投落在薄薄的衣纱上。
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总归步履维艰,再者,宁家会不会放过她还难说。”
宁晏重新靠在椅背,喝了一口温茶,将身上的毯子挪开,淡声道,“好,我就在这里等他....”
又坐了一会儿,廊庑下升起了团团光芒,被雨雾冲淡,一道暗长的身影穿过几片绒光,朝正屋走来。
直到两刻钟后,云卓带着两名小厮,亲自抬着燕翎的日常用物过来,她还有些傻眼,
“云卓,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个人哪怕不摆脸色,都会给人无形的压迫,又何况此刻神色那般差劲。
宁晏不敢多瞧,移开目光,将那些在脑海里过了很多遍的话,宣之于口,
“世子爷,那夜的事,我郑重跟您道歉。
宁晏窸窸窣窣给自己擦干净,裹着件月白的宽衫,匆匆将带子系好出来了。”
她面容被水蒸过,双颊渗出一层粉嫩嫩的红,明艳又夺目。
燕翎看着她,这回视线没有挪开,甚至带着几分逡巡的意味,嗯了一声。
五陵少年,五陵少年。”语气与寻常似无不同。
安静的浴室忽然传来咚咚的一声响。
燕翎信步跨进门槛,瞥见下人将空荡的博古架又塞得满满当当的,脸色好看了些,也没管宁晏在哪儿,径直就往浴室来,他身上不舒服,想快些洗干净。
燕翎暗沉的眸闪过一丝猩红。
燕翎从来没有被气得这样狠,额尖青筋隐现,双目泛着猩红,伸手捏住她下颚,将她脸掰过来,唇角微不可见地挑起,
“想走,门都没有!
宁晏卸下的精神气一瞬间绷了起来,她站起身,未如往常那般去迎接他,而是静静等候。
这三日她也没闲着,林叔递了话来,已挑好了院子,交了定金,再等两日对方的家主回来,便可过户签押。
宁晏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世子爷回来了,先进来喝口茶吧。
宁晏心里七上八下的,装作没事人一样,朝他露出腼腆的笑,
“您要沐浴吗,我这就备水。
燕翎倏忽站了起来,袖子拂过茶盏,茶水顺着桌案往地上洒下。”
小丫头听她嗓音沙哑,立即给她倒了一杯茶,“如霜姐姐已递了话过去。
燕翎的脸色比那阴沉沉的天还难看,抬手将湿了的衣裳给解开,扔去一旁,迎着云卓战战兢兢的目光,吩咐道,
“将我的衣裳,日常用的物件,全部送去明熙堂。
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护得住她?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这一刻悬起,扑腾扑腾。
他募的抬眸。
心底募的一空。
她就没想过争取吗,说几句软话不成?
她总将他往坏里想。
高大的身影骤然罩过来,宁晏往后踉跄着,纤指捏着衣裳紧了又紧,手扶在身后的桌沿,勉强撑着不跌下去。
荣嬷嬷却喜滋滋地冲进来,抱住了她,“我的祖宗,世子爷这是舍不得您呢。
燕翎大步来到明熙堂,明明处处是熟悉的,却又觉察到了不同。
总算是来了。
宁晏就坐在他对面,他眉目轻垂,灯芒在他眼尾洒下一片阴影,整张脸显得锐利又有冲击力。”
云卓笑得合不拢嘴,“主子诶,世子爷吩咐小的将书房的东西都送来明熙堂,说是往后都宿在后院。洞房花烛夜,你不等我便睡下了,还以为自己很周到?
空气无端很重,沉沉压下来。
也大抵猜到他这样的性子,会令她不安,以至生出离开的念头,心里却恼得不是零星半点。
光影一暗,颀长的身影到了门口。
宁晏如被搁浅的浮萍,茫然坐在圈椅里,头上也似悬了一把刀,迟迟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