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时,他冷笑一声牵动唇角,警告他大哥:“你完了,今晚上别想睡觉。
再度踏上返程,雨丝已停,商陆收了伞,不爱伺候了。
“什么意思?
应隐解约了辰野,选择自己单打独斗,就代表她失去了最大的资金池。”
商邵转过脚步:“跟我一起走。”
“我是个影后,可以不听话。”
到了地方,等了片刻,应隐收获了一杯溢出杯沿满满当当的热红酒。
“把手机给我,在左边口袋。
进了房间后,她的眼神只余一秒清明,依上去要他吻。”商陆回视她:“我说影后数量。”她笑笑,指尖转着那一只小小的普洱茶盏,看着百无聊赖的模样。”应隐理直气壮,“哇哦,商先生,你好厉害,make sense,会讲海绵宝宝的语言。
“你说。”
“什么啊?”
应隐醒着呢,等人一走,她嘟嘟囔囔:“他话里有话。”
“忘掉这段话。”商邵停了停,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人能算你的命,我要你永远充盈。”
应隐的心咚咚一跳,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肩上:“你很会讲情话。”
她开始妄自菲薄,进入到酒后情绪失控的流程。脑子里尚在想,德国的酒店怎么条件这样差。好近,近在咫尺。”
“装醉。”
“还有一杯酒。”
应隐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有没有理解,有没有记住。虽然只是九点,但已经算是这儿的深夜,马倦了,羊困了,牛也乏了,人畜皆睡,留下月亮点灯。”应隐得意,“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忌惮我。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商邵圈进怀里的。”应隐坚持地说,努力睁大迷离的眼睛。”
“嗯。那一届他作为评委中唯一一个亚洲人,独木难支,与评审团主席皮埃尔又有旧怨在,能保下金棕榈和影帝已经是尽力。
“酒……”应隐一心惦记这个。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又十分轻柔。你是爸爸,我惹你不高兴了怎么办?
枕上他肩时,还在坚持:“我还有一杯……”
“没人抢你的,等醒了再喝。”
在商邵微妙复杂的沉默中,应隐凑他耳边,神神秘秘:“你不问为什么?差点栽到桌子上时,总会离奇地清醒一秒,乖巧地看一眼商邵,力图证明自己没醉,然后再让以上过程周而复始。”
商邵一时无语,过了半天,低声笑了一下:“make sense。头顶一柄黑伞,是商陆在散漫地撑着。
商邵坐她身边,商陆靠桌斜站,厨师站在更远处,三个人共同沉默地看她喝完了。”
“一杯,一滴也不能少。”
“盈盈。”
“也许是因为我的真心话你刚好喜欢。”她掌心冒汗。
“紧张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陪我玩?
这样的雪,这样的月,他的大衣,她的醉,不是德国还能是哪?
商邵的脚步停住,再度抬起时,自自然然地“嗯”了一声,“刚开完会。
“商先生,德国好冷,你刚开完会?雨丝很细,在伞面上交织出轻柔的沙沙声。
脸渐渐地红了。”
“那会验谶。”商陆将手指点点桌子,唤回应隐的注意力,“从现在起,你可以开始想获奖感言了。
商邵:“……”
他看向商陆,商陆本能拒绝:“休想。”
“你叫我盈盈。”
商邵:“……”
他是没有想过,这也能绕过去。
“什么时候这么看得起我了。应帆认识很多大师,十分虔诚,给她供灯,给她抄写经书,新年人挤人地去上头香,请佛祖菩萨保佑她长红。
“也许明年就可以是真影后。”她搭在他肩上的下巴微微偏过,迷蒙的眼中出现他的侧脸。”
“只要是站在你面前的我,都是高兴的。”
应隐睁着眼睛,瞳孔倒映月下雪光,泛出天真干净的雪色。”应隐还是掩着唇,用气声。”
商陆:“……”
他敢怒不敢言,把那串菩提玩得乱响。”
村庄黑黢黢的。”商陆忽而笑了一下,打破现场的微凝滞,肘立在桌上的手,比出了两根手指。
他似有话说,咽下了,沉默地转着杯子。”
商邵失笑一声:“看来你还很清醒。算命大师说什么,应帆笃定地信,笃定地践行,让点痣就点痣,让捐功德就捐功德,并告诉应隐不要忤逆。起先是支着脑袋迷蒙,继而眼睛披阖下来,头也一点一点的。应隐半梦半醒,偶尔听到“发行”、“院线”、“报送”这些词,眉头也皱起来,心想商先生又不关心这些,想必听得很无聊。”
“什么话?”商邵揽着她的那只手盖住她眼睛,为她挡去刺眼光亮。但从内心深处讲,他对应隐的落选当然有遗憾。
戛纳从选片展映,到奖项的评定过程,其实并没有那么“客观”与“标准化”,尤其是主竞赛单元的大奖角逐,其实本质上是九位评委争吵、博弈、权衡、妥协的过程。”
商邵不动声色:“为什么。
“商先生。应隐所参演的电影中,《再见,安吉拉》是她最接近三大的时刻,这部片为华语电影捧回了第二座金棕榈,送柯屿登顶影帝,还有很多其他技术类奖项,唯独作为女主的她颗粒无收。
商邵:“……”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要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两厢情愿”的意思。”
商邵不得不托了她一下,命令她:“趴好,别乱动。”
不等商邵有回应,她又默默垂泪:“那有什么用,拿了双星,也没走出国门。”应隐掩着唇,十分顺理成章地说反了。
商邵:“……”
那端已经听到了,忍住笑,听到他家大少爷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一杯,一滴也不能少。”
应隐知道他在承认她漂亮,咬着唇笑一阵,更紧地圈住他颈项。至于最佳女主,不过是看天意。
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影片拿了金棕榈,也许是因为它背后的全球发行商是法国MK2,青涩活泼的女演员获封奥斯卡影后,也许是因为狠砸了几千万美金公关费。”
“因为他觉得柯老师喜欢我。
应隐没拿奖,粉丝连栗山也撕,认为是因为他不够强势所赐。”应隐一个激灵醒过来。
无论什么奖,背后其实都有政治与金钱的影子。
商邵勾了勾唇:“妹妹仔,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应隐也很配合,那股香水与烟草的洁净与沉稳,让她觉得安全。
商陆便依他言找出手机,拨出电话。”
“我好紧张。”应隐学得很快。
“我的眼光从不出错。
“怎么忽然这么悲观?”
应隐还用气声,一字一句:“因为我太漂亮啦。”
“伞撑好。”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她伏他肩头,语句断断续续,“人要知道好歹,收敛锋芒,这叫自己成全自己……”
仿佛刻在她骨子里一样深刻,即使醉了,也念得一字不差。”
“跟你单独相处就紧张。半杯就可以。”
“当然。”
也许是因为心里装着事,喝完第二杯红酒,应隐就觉得醉意上涌。”
这是应帆教她的。
“醒了?”
“make sense。
应隐接《雪融化是青》,一是喜欢这个故事和挑战,二是信任栗山这次动真格,入围主竞赛应当不是问题。
栗山和商陆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看着商邵。
她不知道这场席是什么时候散的,醒过来时,正被商邵背着。”商邵又吩咐。
“应隐。我是个假影后。庄缇文虽然有钱,但面对庞大的公关费和未知的收益,她也得掂量掂量望而却步。”
商陆:“我困了!”
“明天就可以。我看不出你高不高兴。
评审团主席和评委的性格、审美喜好、话语权,乃至沟通能力,都能左右到大奖花落谁家,充满了偶然性和拉锯性。
她细微的动静瞒不住商邵。”过了一会,她又出声,喃喃地念:“如果没有这一亿,我要怎么才能让你记住我呢。
海绵宝宝好像是应隐的清醒开关,她手舞足蹈起来:“快快快,我们去抓水母!
“什么?”应隐看他。听到应隐说出这一句“戛纳不喜欢我”,他虽然沉默,脸上细纹却明显皱动。”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格中吹过,吹得人蓦地打了个寒颤。”
商邵没出声,应隐等了一会,已然忘了这一问,仰面,讲话呵出白雾:“慕尼黑这么黑,都没灯。雨雪路被马蹄踏得十分泥泞,应隐料想他的鞋子和裤腿都该脏了。”
“我的坏话。
聊谈声又起了,只是这一次都轻了许多。
那一届,栗山正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之一,对于最佳女主的相关细节,他没有对任何人透漏过一二。”
“言之有理。栗山对此没辩解过。
应隐又困了,听到夜色下,商邵沉缓的声音:“做一杯新的热红酒,对,是应小姐喝。”他微微偏过脸。
“不会。
商邵笑一声,陪她一起没道理:“大概这就是它叫慕尼黑的原因。
“保一,争二。
商邵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段话了,忽然被她背诵,静了静,呼吸中压着猝然袭来的钝痛。或者,即使是单纯的政府理念与意识形态的不同,也将使这条路比别的影人艰难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