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雷神之锤

第72/296章

  一身玄衣的他看不出激战后伤口流下的血迹,许是尽数泅染在了墨色之中,有如滴水入海,难以觅踪。见到他之前已在口中酝酿的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辰霜望着他环抱着不断挣扎的帛罗往远处去了,最后身影消失在连绵的毡帐群中。”她轻舒一口气,再揖道,“我请与河漠王最后说几句。拔野古,你使出这点小把戏,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袭来的箭矢接连不断,叱炎径直三步并作两步,身如展翅雄鹰般飞跃而上,双手共持陌刀,将支撑毡房的左侧巨柱拦腰破开,一举劈断。

  每一句都像一把锥刀深深刺入在她心中,她不由低声呵斥道:

  “够了!我没有看错人。但她可以想象,往日所向披靡,纵横草原的河漠王在席上举着酒杯,一一对请来的中原客商敬酒,请他们好好照看帛罗。

  叱炎飞身将背上的另外一把陌刀扔给了葛萨。”

  辰霜点头,轻声道:

  “我来,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电光火石之间,暗藏在内的弓-弩手齐齐发射,攻向踏门冲入的玄军。

  是玄军!有河漠兵也有玄军将士,横七竖八倒在茵绿的草地上,堆成了尸山血海,密密麻麻,生死不明。

  “葛萨?像一个垂垂老矣之人,在儿孙环绕的榻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辰霜低下眸光不语。”

  叱炎冷笑一声,一扬臂将带血的陌刀插入地缝之中,道:

  “我从未见过有丈人会在女儿嫁妆里设下伏兵,暗杀自己女婿的。我许你以翁婿之礼,你却要屠我满门。”

  “呀,穆护!

  半晌,他瞥了一眼一众跪拜在地,将身子伏得与地同平的河漠贵族,淡淡道:

  “河漠王,不可留。

  帝王座下,何处不是白骨累累。”

  叱炎接着问:

  “是谁救的你?

  忽闻头顶数声鹰唳,门外的阔地之上,一只黑羽白头的海东青在薄雾中出现,逆风盘旋而下,最后稳稳落在玄衣男子的肩甲之上。

  “你怎么会来河漠部?

  辰霜撤回目光,老老实实答道:

  “我被救出了牙帐,正好借着河漠郡主的马车逃到了这里。”叱炎垂眸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将刀尖的血迹擦干,收入鞘中。心中并未因最后宽慰逝者的些许言语而好受。

  麦色肌理, 褐色卷发,高鼻深目。他一脚踹翻了宴席上一排的矮脚胡桌,寒眸扫视了一圈场上众人,令道:

  “河漠部全族,男子当场射杀,一个不留,女子贩卖为奴,其余诸部,愿意归附者,不杀。

  她示意将帛罗郡主带回她自己帐中照管起来,恐生变故。

  她快步走向他,对着看守他的玄军士兵道:

  “他是我的人,还请放开他。”

  “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家上策也。

  为了让这些重利的客商承他一份恩情,以求他日机缘之下将这份恩情报送到小女儿身上。

  辰霜转过身,不去看引颈就戮,不去看血溅三尺。帛罗的双眼已用面纱捂得严严实实,身上只有一双细嫩的小手被葛萨用精绳紧紧缠住。

  她微怔,低头无意识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陌刀,还滴着残血。”她神色端严,一字一句道,“今生今世,至死方休,定不负所托。”

  在场上百人身形同时一抖。

  河漠王缓缓抬首,见了她,浑浊暗沉的目光中似有光亮重燃,他道:

  “辰霜姑娘,兵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自当伏诛。她别无他法,只得坦然接受。”

  “胜败乃兵家常事,拔野古,愿赌服输,我敬你也曾算是草原上的英雄,今日便给你个痛快,速速自裁,留你一具全尸。

  一转身,却见叱炎倚靠在她身旁的墙上,抱臂斜立,神色不羁,正静静凝视着她。

融化

  一身赤色喜服的新郎回首与辰霜相望。”她的语调有惊喜又有疑惑。”

  叱炎本是听得漫不经心,待她提到“大可汗”三字之时,眉梢一动,望了她一眼。

  他的身姿高大笔挺,如风迅猛,如山巍峨,将她悸动不已的心跳渐渐抚平。

  回首之际,一道炙热的疾风闪过, 她的腰肢即刻便被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护住。蝼蚁之力,敢与玄军相争?你……”河漠王气得语塞,心知大势已去,颓然跌坐在地,狠狠咒骂道,“叱炎,你滥杀无辜,你草菅人命,终有一日,天神必将降罚于你,恶有恶报,你将不得好死,死后尸骨无存!这就是说,他们的命,是可以留的了?

  在叱炎抬手示意下,身后成千上百的玄军战士如激流一般冲了进来,将内里所有人围得密不透风。由此,草原诸部皆知大可汗仁心仁义,必将纷纷心甘情愿归附。

  她的身躯似乎都要在他滚烫的怀抱里融化了。

  新郎转过身来,是今日头一回直视她的脸,对着她熟稔地了然一笑。她轻轻一瞥,见帛罗周围的河漠贵族全身都是被绑了数根粗绳,不由多看了葛萨几眼,神色颇有些意味不明。

  辰霜垂眸,快步走到门口的葛萨跟前。

  草原赫赫有名的河漠部,十代传承,百年之兴,不过是因为那王庭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就此毁于一旦,在世间湮灭不存。

  昨日他似有所感,恐落得今日局面,便提前将帛罗托付给了她。”

  河漠王闻言,精神一振,连声道:

  “好,好!

  葛萨一手挟持着帛罗, 一手拔出了那根刺在他左臂的箭。”

  “你!他本就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也留了后手。

  他黢黑的面容在朦胧雾色中若隐若现,她一时看不真切。

  辰霜不由再向身后源源不断的玄军望去。”

  方才在外头杀疯了一身煞气的男人挑了挑眉,微眯起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辰霜轻轻挣扎了一下,叱炎松开了揽着她纤腰的手,一个箭步将她护在了身后,挥刀向纷至沓来的箭雨砍去。

  “是我。”

  叱炎心中本是对此番咒骂毫无波澜,正要示意手下对河漠王动手。殿下何不效法唐皇,留河漠部诸人性命,只取质子押回王庭。

  昨夜,高高在上的草原霸主河漠王为何宴请中原客商?

  辰霜在万众瞩目下,走到叱炎身旁,揖道:

  “昔日,大唐国力强盛,回鹘、祁郸送王族质子入朝,以示忠心,永修边境之好,自此相安无事,百年无战事。”

  河漠王腾起身,指着来人怒斥道:

  “叱炎!”他反问道, 神色专注地望着怀里目瞪口呆的女子, 似笑非笑。

  辰霜松了一口气,还好帛罗不曾亲眼看到。

  他回眸,见身后的女子疾步上前,进言道:

  “殿下且慢,河漠部的人还有用,不可屠杀殆尽。雄浑粗重的鼻息扑面而来。”

  士兵不动,犹豫着看向女子身后的玄王殿下。”

  骂得句句恶毒,一旁听着的辰霜忍不住了。

  而门外已是尸首遍地,血流成河。”辰霜失声, 怔在了原地, 连呼吸都变得断续不定。

  面具之下,深邃悠长的眉眼分明含着笑意, 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暗夜中的万千星辰, 纷纷坠落入怀。这样的身形,这样的气势,如玉山将崩,如骇浪将倾。

  这一场恶战,玄军眼见的亦是死伤惨重。

  她当时沉于酒醉,耽于回忆,不曾亲眼所见。

  空气在此刻凝结。

  因为他们行得远,可以带他心爱的小女儿远离是非之地。……”

  她睁大了双眼, 低低唤了一声,初雪般皎洁的面上满是不敢置信。“哗啦”一声撕去新郎喜服,露出一身玄衣, 站在了叱炎身侧, 一如往昔。”辰霜心下一惊,场面混乱中竟将那小子忘了。

  此时,他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释然。躲在其内的弓-弩手被骤然坠落的屋顶掩埋。她朝身后望去,在被擒获的人质群中看到了那个被绑起来的小少年。

  “叱炎?

  水红的裙裾层层裹在暗涌的玄袍之中, 彼此交融,不辨颜色, 难舍难分。

  “我为什么要是新郎?”

  辰霜神色黯然。”男子的音色一如既往的低沉,此刻听来却如山泉漱石一般悦然, 令人莫名心安。这一次, 可别再认错了。

  叱炎沉眉,幽深目色中的犀利只一闪而过,见她面色凝重且固执,并未拦她,微微颔首允了。

  在她面前,倒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狼狗。

  “你不是新郎?你昨夜应我之事,可还作数?

  辰霜的心跳骤然滞住了。

  辰霜敛眸应道:

  “殿下英明。

  一向端持有度的葛萨大人此时面色竟有些紧张,立刻照做。

  这个新郎竟是葛萨扮的,那真正的玄王叱炎在哪里?

  辰霜默默走到了被捆绑的河漠王跟前,蹲下身来。

  顷刻间,半边房顶坍塌下来,隆隆有如惊雷之声。

  一片哭嚎声中,箭雨停了下来。”

  她没有谈判的筹码,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兵不血刃,能留下几百条人命。

  河漠部暗藏在内室的弓-弩手当场被尽数制住擒获,弓箭尖刀被打落在地收起,一个个五花大绑扔至台前。

  抬眸,那副熟悉的玄铁面具映入眼帘。临去,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只一个转身的工夫, 辰霜臂弯里的帛罗郡主被一旁的葛萨眼疾手快地夺了去。

  在他的身后,此心安然。

  接着,他摘下了头顶的毡帽,再缓缓揭开了那副青铜面具。

  心念道,不愧是陇右军军师。

  叱炎一步一步走上前,乌黑长靿靴沾满了久久未干的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这两人身形相似, 只叱炎更为高大些,今日情急之下,她不曾细看,竟然认错了。永受业火焚身之苦!

  辰霜猛然回头,望向身前的那个赤衣新郎,她凛冽目色中,有探寻,有惊异,更有逼问。闻她此言,沉定的面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挥动的小臂在空中稍顿了一顿。

  随着尘烟落定,越来越多的玄色身影聚集在毡房门口,影影绰绰间,竟有如千军万马,踏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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