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漠王喜中原文化,必认得汉字。
长安宫中才有的香薰。他一身彩色禽羽,身上挂着数不尽的狼牙兽骨,沉甸甸地串在脖颈,面上涂着赤色的印记,据说是牛血染成的巫祝经文。
信上之事,可敦无法欺骗,无法故弄玄虚,因为河漠王在自己的地盘,一查便知。
辰霜的心绪如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息,蜷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微红的眼眶灼到发烫。
他的心意,已是豁然开朗。
辰霜寒眸凛冽,直视他道:
“我本来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身上。
他的答案,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将河漠整块宏图支离破碎的真相拼凑完整。
“阿姐……”穆护咬着牙,目光炯炯道,“自从知道你被大可汗抓走了,我没有办法,想着可敦一向庇护王庭的汉人,就去求她。
那日在王帐,叱炎也并未反驳,只回了大可汗一句:
“此女囚狡猾多辩,还请父汗看守。”
闻言,辰霜手中紧握的酒杯滑落,身形往后一晃,整个瘫倒在地席上。
在她的身后,走来一名身材极其高大的赤衣男子。进攻者,恰恰是前来娶亲的玄王叱炎。”
“信上说……”穆护咬紧牙关,粗眉皱起,终是低声道出:
“玄王带兵乔装前来,要借婚礼屠杀河漠部!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肃州之行,本王一举夺城,可是好事?此香与众不同,我便得了些许印象。
她恨他狠心不相救,只听进去了“重审”二字。
辰霜望着他离去,心下犹疑间,座上的大巫已开始颂祷经文。”
穆护避开她的目光,垂头低声道:
“我总要护着阿姐的……”
“好好的婚礼,你为何要护着我呢,穆护?直到……”她突然一抓穆护的衣襟,将他拽了过来。你若不肯说,从今以后,就别叫我阿姐!懂习俗的都知晓,婚礼就要开场。回鹘王庭之中,用此香的只有一人。可此句的重点明明是“请父汗看守”和“出征归来,再来提她”这二句。
他应是没有看到她,掠过了簇拥的重重人群,擦肩而过,朝大巫所在的高台前走去。分明是借由她的口来告之于她,他身为玄王自己所不能直言之事:
大可汗疑心深重。
人群中起了轻微的呼声,部落的青年男子或扼腕,或艳羡。
今日他戴在面上的是一副青铜面具,不是往常的玄铁面具。
穆护终是抬了头,目中如有微光闪烁,低声道:
“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辰霜微僵的面容终有些松动,她拍了拍少年的手,道:
“你行伍出身,身上如何能有这上等的中原香。待我出征归来,再来提她,必定重审给父汗一个交代。
因此,叱炎他有所为与有所不为,皆是身不由己。
年轻貌美的河漠郡主身着一袭赤金色的喜服,颈间带着硕大宝石串成的项链,细小的手腕间叠戴满了纯金的精雕手镯,走动间叮铃作响。”
“你若是大可汗,你可高兴?”
辰霜语罢,望着少年紧紧攥着的双手,心中轻叹。可敦答应帮我救出你,但是要我顺路送一封信……”
“送信?”
当时说者有意,听者无心,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有深意。
他此次出征河漠,非比肃州之行那样简单。
几日来她郁结于心之事,终于有了解答。
辰霜茫茫然坐回席间,气息十分不畅,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而我,从不熏香,那么这香气便是从你身上而来的。他头戴禽羽毡帽,宽肩窄腰,和郡主穿着一色的喜服,蹀躞带上垂着荷包香囊和解结锥等物,无一是兵器。而后,他转身,她避开,就此错过。
河漠王并不是挑起争斗的那一方。即便她真为陇右军细作,也该押在玄营。
隔着人群,辰霜惊异地发现,叱炎他换了一副面具。”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为了他的答案。
不知何时,毡房已坐满了宾客,主座上河漠部诸王也已就位。为何,是大可汗硬要将她一力扣在了牙帐?
河漠王昨夜宴请之上的失态,女儿嫁妆马车上的图穷匕见,还有今日婚宴之上,河漠军整装待发的阵仗。身为王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草原的可汗,所不能忍的,无非是功高震主。为何她自己,就看不出来,还错怪他至此?
但辰霜只觉胸腔闷得发慌,像是被勒住了,一口气呼不上来,滞在了心口。可待我和帛罗在一道,却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
他当时未言明,只是经由反问让她猜了出来。”
“阿姐从未怪你。那便是中原来的可敦了。别想什么借口了,快快告诉我罢!若是玄王一朝吞并河漠部,自立为王,割据一方,那么掖擎可汗的算盘便落空了。
“请新郎新娘入场——”
宾客纷纷回身,侧目,向毡房门外望去。
他步履沉定,经过席间之时,宾客们纷纷抽了一口凉气。
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纷繁的镶绣毡毯之上,先是一双赤色的鹿皮锦靴踩在上面,其后,是一双玄黑色镶金边的革靴。此人威仪,远甚郡主,哪怕一身喜服,周身仍有杀气盘桓,拒人千里。她深吸一口气,在他的身上,再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
过了一日,已是极浅极淡,但她一闻便认了出来。”
“不如你告诉我,你来牙帐救我之前,去了何处,领了何命,才能如此恰好出现,救我出来?
如若今日不测,那么,前一晚的遥望,恐是此生最后一面啊。
那么,便有了她这个被扣押在牙帐的质子。
随着他唱出狼嚎一般的一声吼叫:
“啊呜——”
席间方才还纷纷交谈的宾客随即安静下来。可敦给他写的信,为掩人耳目,信上用的定是汉文,是也不是?”
穆护点头,承认得很快。
众人不经心间虚浮,即便身为新郎,他也是那个人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令亲者快仇者恨的回鹘玄王。
她明明是玄营的人,从不涉及牙帐之事。”辰霜急得抓着他的小臂,压低音调道:
“这婚礼全场,几百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句话了。他若真成了帛罗郡主的夫郎,河漠王的半子,势力膨胀至斯,两部大权在握。
溢出的酒水溅在她腕上,透湿衣袖,寒凉一片。”
这下,穆护犹豫了。你会说汉语,定也认得汉字。与回鹘遥遥相望的大唐,就是那个渔翁。
或许,连一面都算不上,因为她只能望见他人群中孤绝的背影。
辰霜亦缓缓回眸,屏住了呼吸。阿姐只想知道,你去了可敦帐中,可敦让你做了什么?他昨日定是探得了玄军营中动向,才设下了如此滔天陷阱,只待玄王入瓮。怎么今日,还是跟着我来了?
两部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得利的,自是那渔翁。而她,竟曲解于他,埋怨于他,错怪于他,明明一同到了河漠部,也不肯与他相见。
叱炎不是不想救她,而是迫不得已。
她神色持重,眼神如黑玉一般晶莹照人,珍珠般娇小玉润的面上甚至有几分沉沉的威严,让平日里亲近她的人,也有些认不出来了。
连大可汗都能看出叱炎对她的在意,才选了她为人质。尤其是座前的河漠部大巫,最为吸人睛目。”辰霜音调平稳并无厉色,却是让眼前的少年受了一惊,转而沉默良久。
卧榻之侧,大可汗怎能心安?
竟只是防卫罢了。
一时间,往日所忽略的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可是送给河漠王?我以为你来牙帐救我,不过是为报一场旧日恩德。
辰霜沉声道:
“你可知信上内容?
那一夜,她与叱炎同榻而卧之时,他神色温柔,指尖挑动她的发丝,不经意地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辰霜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仍是心下一惊,追问道,“你昨夜不见人,可是去了河漠王帐?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局,才如此提前示意她。当时我只道是帛罗衣物中的熏香。,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
“前日与你共处一箱,马车颠簸一路来了河漠,我闻到了一股香气。
无怪乎,她的长姐,回鹘的可敦,大唐的和亲公主,才会布下此局,提前泄露消息给河漠王,坐山观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