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人比人气死人

第97/163章

我心中有疑,但还未来得及问出来。

  心跳怦怦然,在幽夜犹为清晰。

  朦胧不清的神色, 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长风一把掀翻了榻前的胡凳,目眦欲裂,拔刀相向,怒声道:

  “你又在挑拨离间!”

  他微微颔首,抬手轻抚她红晕如春潮的面颊。”

  “他能有什么隐衷。

  终于事毕,他为她撩开黏腻在她唇边的几根湿发,锐利的目色渐渐柔软下来,浅浅一吻落在她月色下光洁的额间。清冷的月光下,俊朗中又带着几分疏离。”长风剑眉耸起,怒不可遏间,一手将掖擎整个人从榻上提起来,恨恨道:

  “数十年来,你向来一心要取我父帅所镇守的凉州,所以处处与我们河西军作对为敌。”他黑密的眼睫垂下来扫在眼底,幽声道,“但他言之凿凿,言语之中,似有隐衷。”许久,她听到自己开了口, 手却从他身上滑落下去, 又被他一把捉住, 按在了胸前。随后摇了摇头,却又皱起了眉,淡淡道:

  “我没有信他的鬼话。

  清河心若擂鼓,垂下螓首, 默声不语。但他,未必会像父汗这般愿意告诉你罢了,哈哈哈哈哈——”

  刀身“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见他不语,掖擎目含嘲讽,忽地拍着大腿,大声道:

  “我呀,只是至今没想明白,这么好一个人,怎么会被大唐所抛弃呢?”他声音低沉,似在嗫嚅道:“我掖擎和萧怀远在西北斗了一辈子,我可从未输给过他!”

  “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清河在新搭的毡帐卧榻上辗转反侧。”

  榻上的掖擎最后向已大步离帐的长风伸出一双干裂的手,大叫道:

  “你求我啊。你究竟有何阴谋?

  “你想杀我?他在榻上朝着他匍匐而去,咳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道:

  “凭什么?

  何况, 她当年无法说出口之事, 今夜又怎敢冒然开口答他此问。你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根本不配我立即动手。

  掖擎面无惧色,甚至噙着一丝诡笑,他猛地将刀口往脖子一按,锋利的薄刃在他粗硬的皮肤上瞬间留下了一条淡淡的血线。我兴许会告诉你,可父汗怕你知道后生不如死啊……”

  “无妨,你既不认我这个父汗,我仍有一份大礼要送你的……”

  掖擎声音渐消,他青筋凸起的手慢慢垂落在榻前,又拿起一旁的西域美酒,酣畅淋漓地大口豪饮了起来。可上天于我不公,为何他就有你这样的好儿子,我却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新换的锦衾太过绵软,帐中的熏香又太过沉腻,她始终难以入眠。那双眼,幽深得像是无边无际的夜色,甚至比夜色更加阴沉难测,唯有瞳仁里的一点星芒,在黑暗中孤独地发着亮,试图笼罩着阴影中的她。

  她惺忪抬眸,对上一双暗昧的眼。

  他自是知道的,她为了他的凉州,曾经多番拼命,甚至不顾惜生命也要跑回去守住那座城,阻止他犯下滔天大错。你可别忘了,是我掖擎救你逃出升天,替你取名,赐你新生,更是我手把手教你习武,亲自培育你成为我义子,我回鹘的玄王。父汗确实还不想死,因为父汗还未看到你痛心疾首,杀疯了的样子。你就是为唐人所害,才坠下望断崖,你可是不信?”

  “五年来,我竟然认杀父仇人为父,还受你之命替你数次攻打凉州!仿佛大仇得报一般,他忍不住独自低声嘿嘿笑了一阵。

  她明澈的眼中渐起了迷离的大雾,皱紧了细长的眉,三两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瓣,其间被他一次又一次俯首用唇强硬地撬开,分离她的唇齿,不让她咬破皮肉。我的阴谋?尚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竟要如此之久。

  掖擎嘴角一抽,大饮了一口酒,故意慢吞吞地说道:

  “父汗早就跟你说过,你始终不信。

  最后,她只得将自己捂在了锦衾里头,将起伏的喘息和滔天的情愫都一一闷在其中。”

狩猎

  溶月色从帐顶的罅隙中漏进来, 照在她单薄的身间,犹如覆了一层冷白的霜华。”他低低阴笑着,厉声道:

  “但你可想好了,我死了,那年的真相,可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哈哈哈哈……”掖擎看也不看锋利的刀口,兀自笑得越来越张狂,笑够了遽然收声,语调低得像闷钟,道:

  “五年来,我虽对你身世有所隐瞒,但其余诸事从未骗过你分毫!”

  “我挑拨离间?所幸还未铸成大错……”长风咬牙,刀尖向前,贴在掖擎喉间,死死盯着他道,“我恨不能立刻替我父帅报仇,为他讨回公道!

  “我此刻不会杀你。凭什么!哪怕你也是个唐人,他们照样恶狠狠地欺你骗你,利用完了你,还想杀了你。无可挑剔的五官, 连眼底那道疤都显得暗淡了些许。五年来,我日日听你说这番话,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信你的鬼话么?

  “可是掖擎今日对你说了些什么?而不是现在,趁人之危,有失我河西萧氏家风。

  她的脸贴在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不敢去看一眼他面上的表情。”长风一惊,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他凑近了眼前沉默的少年,眉开眼笑道:

  “那你可曾想过,你当年到底为何会坠崖?

  桩桩件件, 足以倾覆,难以挽回。求我,再叫我一生父汗。

  下一瞬,汹涌的酒气已迎面而来。”

  掖擎闻言一怔,忽然朝前一扑,想要将挺直立在那里的长风扑倒在怀中一般。”

  掖擎任他揪着散乱的衣襟,咳了一声,咧着干裂的嘴唇,硬是笑了一声,幽幽道:

  “为父劝你一句,你报仇可不要找错了人。你倒是杀了我呀?”

  见长风怔忪,面色已变,掖擎想笑却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本是凶恶的面容扭曲起来,显得愈发狰狞。

  片刻,他缓缓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清河,你可有事瞒我?

  若要论及事实,她瞒着他的事, 何止一件?

  清河似是被这层霜华给冻住了, 身形一颤, 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被他一如既往地抱在怀中,毫无嫌隙。”长风顿觉脊背冰寒,一挥手将刀锋又往他脖子上架去,死死抵着不松懈。当年父帅深入回鹘,不慎落入你布下的陷阱,我河西三万大军尽数折在你手。

  ***

  月影疏落,静夜悄然,唯有蛩鸣声如泣如诉,连绵不绝。

  她心念着,长风已去了大可汗的王帐中近一个时辰了。阴影之中,无声无息地静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轮廓。

  她忍不住从他怀中起身, 望着男人月色下平静如水的面容。

  细密的冷汗湿了鬓发, 一滴一滴浸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之上。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为何那么问?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换旁的人看来怕是会说我养虎为患,可我愈发觉得有趣,还给你封了王,授了兵。我对你,仍有救命和养育之恩啊……你萧长风,此生此世,都欠我一条命哈哈哈哈……”

  见他不理不睬,径直离去,掖擎转而又诱道:

  “萧长风,你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休要胡言!”清河趴在他身上, 精巧的下颚抵在他胸前, 仰头盯着他不动声色地看,又悄声补了一句:

  “他的鬼话,绝不可信。”

  “你还敢提我父帅!父子反目,子弑父,臣弑君,这场面都是我掖擎当年玩剩下的!多年来,一想到那个场面,简直大快人心!唐人都是骗子!”

  “你父帅萧怀远,根本不是我回鹘人杀的!她向外翻了个身,忽见榻前一大片熏黑的阴影。”

  他狠狠地捶打着榻面,面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抽动着,对着长风的背影喊道:

  “你别走!”

  “哈哈哈哈哈,可笑!他凛然高声道:

  “当年这桩事,大唐那些人机关算尽,把所有罪过都要算在我头上,我偏不依!

  他心中怜惜,目色温柔下来,言辞诚挚,对她郑重道:

  “你放心,你替我守了五年的凉州,我既回来了便必不会再让凉州有事。

  他的鼻息仍带极淡的微醺酒气,抵在她仍在颤抖不止的唇,挑动着她宛若沉溺在深潭里的思绪。”

  长风眉一横,朗声回道:

  “不过是当日不敌你回鹘大军,为免被敌军侮辱生擒为俘,自行坠崖罢了。”清河目光下敛,低声道,“他一日不死,凉州就一日难以安歇。不过贼心不死,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再取我大唐的凉州罢了。”长风松了手,神色已平静下来,寒眸凛冽,唯有眼底仍凝着汹涌的暗潮,他缓缓道,

  “你设下毒计杀我父帅,但我要报杀父之仇也应该与你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你再杀了你。

  南征北战,杀伐一生,他好像没有一刻比此时更为痛快。”掖擎笑着笑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口撕扯的声音有如崩裂的断弦,他声音低哑,却重重说道:

  “那你可知,在你之前,你生父,河西主帅萧怀远是怎么死的么?

  静如深渊,幽如辉夜。男人将她扑倒在榻上,摁在了怀里,却始终未发一言。

  她一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问她, 而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掖擎对当年之事,又知道多少呢?”

  “当年那场恶战,朱丹王也在场,我有没有说谎,你问他也可。平心而论,父汗待你不薄,五年来也不曾亏待于你吧。”他扯着嘶哑的声线,道,“你又知不知道,其实萧怀远当日已突围出我和朱丹王的骑兵阵,最后为何还会命丧在我回鹘与大唐边境呢?就算我今日要死在这儿,也要把这糊涂账给算明白了。

  盛夏的夜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从榻上慢慢坐起身来,一束乌发从颈侧散开来,掩住了玲珑身姿。”

  长风不语,爱怜地抚摸她一头披散下来,细腻如水的青丝,总爱看她不着珠钗,不施粉黛的样子,好像只有此刻,她才完完全全属于他一般。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