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他眼中大雾茫茫，不见光亮，如在沉湎，“梦里，她跟我说，她想要早日出殡下葬，入土为安，不想变为孤魂野鬼，漂泊无依。

　　他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来人玉雕般的面庞。

　　他只觉心跳骤停，紧接着去拽她素白镶绣的衣袖，再猛地一收臂，女子已顺势坐在他怀中，温香软玉，一如往昔。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

　　凝燕见他泪流满面，板着脸沉下声，没好气地道：

　　“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了。

　　凝燕将利刃收入鞘中，放在一侧，摇了摇头，道：

　　“天色不早，奴婢告退，将军也歇了。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

　　他放下了酒坛，轻声说道：

　　“昨夜是她头七，我梦到她了。她说……”他喉结耸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咽了一口气，颤声说道，“她竟说，她不愿意……”

　　男人神色既哀痛又凝重，一把踢翻了几个的酒坛，嗤嗤道：

　　“说要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长风又喝完了一坛酒，半卧在棺椁前，一条长腿趿拉在阶前。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

　　再睁开时，女子却已然来到他身前。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结果，她都一一食言了。好一个至死抱憾！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我答应你，已选定凉州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坳，就在我萧氏祖坟旁，作为你的坟冢。

　　“长风。

　　是那日在地牢，他从她鬓边割下的那缕乌发。！

　　内室卧榻前，雕玄虎朱雀纹的镂刻砖面上，男子的白袍，女子的轻纱，一件件飘落，一地狼藉，颓唐又靡丽。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半阖的眼帘中，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亭亭玉立在檐下。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

　　细嫩滑腻，还带着一丝凉意。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

　　仿佛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他嗤笑一声，已将怀里这一身日思夜想的娇软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厅后的内室走去。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

　　酒醉后的男人被她的猛力推倒在地，径直瘫在地上。这副灵柩，在府上也放得够久了。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乌黑如水的眸子映着长明灯的烛火，柔光发亮。”

　　怀中女子一双藕臂已如灵蛇一般缠上他的颈。”

　　见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还不走？

　　他永失所爱。他都再难入眠，只得连夜唤来葛萨再去草原找一遍。我怎会另娶他人？”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明日就出殡，不会让你成为孤魂野鬼。是一截断发。

　　双臂渐次收紧，将她箍在怀中，不敢太用力，只怕是泡沫易碎。

　　第三件。”

　　凝燕不敢看他，只叹了一口气，道：

　　“既是公主托梦来的心愿，将军就答应她吧。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

　　他俯首，英挺的鼻梁摩挲着她柔软的颈窝，语调带着几分祈求：

　　“那就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像一朵云霞舒展开去，需得牢牢攥在掌心，才不会又飘散无影。”他听到熟悉的女声轻轻唤他的名。

　　只隔这一步。”

　　“我问她，是否愿意入我萧氏祖坟，与我死后合葬。

　　而时至今日，两处茫茫皆不见。”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她定定望着他，唇角微微一翘，道：

　　“我舍不得你。”

　　“可我舍不得。”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男人回身，抬手抚过灵柩上精雕细琢的日月顶天，衔烛双龙的纹路，道，“我想她多陪我一会儿，或者，我去陪她……”

　　凝燕看着他沉吟中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疾声出言夺走了他的配剑，厉声道：

　　“将军不可！

　　他是心中有恨，恨她欺他瞒他，可他对她，从来没有舍得放手过。”

　　“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如雾里看花。

　　“我好想你。”

　　人走后，灵堂再度陷入沉寂。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见他心念成灰，她又淡淡道了一句，“或许梦中，公主还是会来陪着将军的。

　　日积月累的雨水从灵堂的飞檐满溢而落下，在石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还会在乎什么阳气？”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想回来看看。

　　他低低问道：

　　“你没走？

　　她定是以为他要与她恩断义绝，才如此决绝要离开凉州。”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

　　真是个傻姑娘。”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

　　自别后，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摸榻边空空，无她可相拥。

　　他自嘲地抽了抽唇角，晃了晃酒后昏沉的脑袋，闭上了眼。”

　　女子抬起纤纤玉指，微凉的拇指一一抚过他深陷的眼窝，憔悴的眉宇，道：

　　“你不怕与我在一起，有损你的阳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