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的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泪痕。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
清河满不在乎道:
“反正你数‘一’的时候定是已准备妥当了的。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叱炎见怀里的人没声儿了,微微俯首看她,缱绻的睫毛扑在眼底,随着一呼一吸蝉翼般颤动着,扣人心弦。崖底地面上刚落了阵雨,沙土黏稠而浑浊。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俄而, 底下又传来他朗朗之音。”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你怎么敢……”清河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拉住不让他走,急切地追上去问道,“你丢哪了?
她柔软无力的双臂攀住男人的肩头, 伏在他胸前。”语罢,他摆摆手欲走。”底下的叱炎低声笑了一下,摆开双臂,准备迎接香玉满怀。
望断崖底昏暗无比,不见日月。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见她迟迟不肯下来, 叱炎挠了挠鼻尖,故意嗤笑道, “我想起来了, 你在肃州那条高山栈道上, 也是怕高怕得要死。
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怎么还怕高处跳一下?
巨大的晃动之下,她还未来及反应过来,男人浊热的呼吸已扑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唤回一丝活气。”他回眸对她说道,俊朗的眉目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怕死吗?
许是在轿辇上逃生体力消耗过大,他的怀抱又太过温暖而紧实,她眼皮一沉,头一歪,眼帘闭阖,安心地在他怀中渐渐睡了过去。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我接着你。
马匹受到强劲的阻力,行进速度减慢,轿辇的车辙放缓,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极深极长的印痕。”
清河也笑,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车轱辘已崩裂,轿身已悬空。她身间一暖,原是被他揽入怀中,隔着湿漉的衣料,他炙烈的心跳声声可闻,一如往昔。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清河紧紧闭阖着双眼,不敢看底下的万丈悬崖。
“一,”
“二——”
话音刚落,顷刻间翩飞的绛红花瓣已然落入怀中。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叱炎一声不吭,已猛然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箍在怀中,大步朝前走去。
“放我下来……你做什么……”清河小声叫嚷着,仰头望着他刀刻般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想起他只身与她一道坠崖赴死的凛然模样,渐渐没了声。我数,一,二,三,你跳吧。
清河闭上了眼。……长风……长风……呜呜呜……”
天地间只闻她低低的嘤咛,余音杳杳, 在空旷山崖回荡不止。
可出路在哪里?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他已将那柄藏在身后的银雕匕首递到她眼前,英气的浓眉微微挑动,幽声道:
“你就那么在意他?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
清河想起肃州那回,她整个人被他扛起来,才过了那条让人头晕目眩的入城山道。叱炎心间悸动,转而长指抬起,勾了勾她娇俏的鼻尖:笑道:
“胆子够大,没数到三就敢跳了。
于是,她不由叹了口气,收回了一直定在他面上的目光。只觉自己软绵绵的身躯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腰上那对劲臂箍得更紧更实, 火一般的烫,仿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然而,望断崖就在眼前,对岸黢黑的崖壁已廓然显现。”
“如此便好。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她慌乱地向下伸出手, 却连一角衣袍都来不及拽住。甚至,她希望,有些事情,他最好永远不要想起来。”
清河突然想起当初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回峒关城中,她的银雕匕首还在他手中,心下不免一惊,问道:
“你丢的是哪柄匕首?”
逢生
轰然一声响。
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崖底无尽的黑暗中。
闻言,她再也忍不住了,凝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
面上有疾风呼啸而过,还有男人灼热无比的呼吸。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
清河一把从他掌中夺过匕首,故意气他道:
“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叱炎双手抱胸,望着她琢磨的模样,煞是可爱,扬眉道:
“我丢了把匕首试过了,过了一瞬就听到它坠地的声音,由是判断,这里距地不高。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可睁眼之际, 她还未说什么, 本是紧搂着她身的男人已兀然松开了手,纵身向下一跃。凌乱却有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直触耳鼓。”
此间静了片刻,男人并未回她,在她茫然之际,忽觉身下一轻。
她不由沉溺在他怀中沸腾的心跳里。
“什么?
下一瞬,她却忽感手心一热,眼前有一角玄袍掠过。
他的小臂因使出巨大的力道而发着颤,手筋伏起,俊美的面容死死绷紧,目眦欲裂,额汗涔涔。”他紧紧搂着她颤抖不已的肩头,沉声说道。”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可他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不顾性命,誓要与她同生共死。方才还在马上的人,竟径直握住了她垂下去的手,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到了她所在的轿辇上。
清河怔住。”叱炎垂眸,淡淡瞥了一眼怀中目光闪烁不定的女子,眸底幽深,映着她有些许失措的玉面。”
“多喜欢?公主殿下。
死过一次?
那双素手指尖蜷起,收回五指,袖缘渐渐垂落了下去,掩住了半截皓腕。”
见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她转身就往刚才落地的地方跑,干脆自己蹲身下去,想要张开十指在地上摸索起来。
“别怕。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我在。
咫尺之间,一瞬万念。”清河微微蹙眉,想也不想径直说道,“就是很喜欢,喜欢到以身相许都可以!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叱炎眉峰挑得更高,抿了抿薄唇,忍着笑道,“有多喜欢?在死生之际,忘我地回应他温柔而又热烈的相拥。只有微茫的几束天光自层层嶙峋的石间泻下。”她从他怀中跳下了地,看了看地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跃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不高的?
轿辇侧翻, 沿着倾斜的岩壁坠下之时,轿身木制的厢面被峭壁上锋利的尖石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 最后被几根粗壮的枯木陡然接住, 勾在了半空中。
“来不及了。”
“我该想起什么?给我找回来。只此一刻也好。哪怕过了那么久,仍是一想到就极为生气,此时更是受不得激将,厉声回道:
“没有的事!这里崖底那么黑,应是找不到了,算了吧全当丢了。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
“下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先跳, 在下面接住你。
清河犹疑着跨了一步, 整段轿身随之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又瑟缩起来不敢再动。”
叱炎挑眉一笑,撇了撇嘴道:
“自是你旧日情郎送你的那柄。
看天色已快入暮了。
清河红了眼眶。
她沉静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狐疑,蹙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来了?
其实,她既盼着他能回忆起一切,又暗自祈求那一天来得不要太快。”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
“不是连死都不怕。数十丈宽的崖口像是猛兽的巨口,将小小的轿辇吞噬进入它深不可测的喉。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
转眼间,叱炎已起身掠过她,用双臂箍住了散落在侧的数根缰绳,想要试图勒住狂奔不止的惊马。
难得不死能相拥,此间何须再介怀?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她听到他在说话,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心下生笑,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狡狐,独独怕高呀。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她没有半分犹豫,可葱白的手指还没触地,小臂便被叱炎捞了起来。”
“哦?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
他试过救她了,但救不了本可以就此放弃。
他掉下去没死?
许久,清河倏然回忆起坠崖最后那一刻,他神色淡然,口中说的那句话。
她失声唤道:
“叱炎!